原來，婆婆丈夫讀的那個系和武漢一間大學的同一學系合併了，如果要繼續讀便得離鄉別井。這時雖然他尚未畢業，但已有政府機構的郵政部門想聘請他任一個不錯的職位，還可以替婆婆安排一份圖書館的工作，所以即使他放棄學業留在海口都可以有不錯的發展。 另外，婆婆此時已懷有了幾個月身孕，當然不想和丈夫分開，但心裡知道他是想完成學業的，所以當下便鼓勵他外出求學。她對丈夫說，也不過是一年嘛，眨眨眼不就過了嗎？ 臨別那天，婆婆在車站送別丈夫。期間婆婆一直強忍著淚水，生怕一開聲便會哭出來，但最後眼淚還是忍不住猛往外流，丈夫看著便拿出手帕輕輕抹走她面上的淚水。二人默默對望著，然後車子要開了，婆婆看著丈夫走上那輛車，身影隨著車子慢慢的遠去。此時婆婆的眼晴已經徹底被淚水淹蓋，看到的都變得朦朧一片...... 接下來的幾天，婆婆每晚都躲在被窩裡啜泣，哭到睏就睡著了，第二天再帶著紅腫的眼晴起床。 過了幾天，終於收到丈夫從湛江寄來的信，他說：「我底（的）霏，你還在哭嗎？哭吧哭吧，等一下哭到眼睛不見了，明天我若是突然回來你就看我不見啦。」他是一個多麼幽默的人，婆婆說。 到武漢後，他又給婆婆寄來了一封信，這次還夾著了一幅畫：是他和婆婆，還有三個小朋友手拉著手，五個人都笑得沒了眼晴。他說，將來他要和婆婆多生兩個小孩，然後一家大小一起到公園玩耍，把婆婆逗得哈哈大笑，暫時放下分離的悲傷。婆婆說，有時候就這樣憧憬著未來，時間就沒那難熬了。 沒有他在身邊的時間過得特別慢，好不容易才過了半年。幸好，這時候寶寶快要出生了，全家人都非常期待這個新生命的誕生。不久，婆婆分娩了，是個女嬰。可惜很不幸患有兔唇，喝不了也吃不下，所以沒幾天就過世了。「那時候的醫療水平很低，所以有兔唇的寶寶都很難活下去。如果換了現在，寶寶也不會死......」說到這，婆婆忍著淚水，帶著抽泣把故事說下去。 在痛失愛女後不久又收到丈夫的來信，他說，估計婆婆在收到信時寶寶也出世了，是男還是女呢？無論是男還是女，他都一樣喜歡。他還在信中提到武漢的天氣比海南差很多，真的很難適應：熱起來可達40度以上，冷起來又可以到零下，到處都結了冰。 婆婆看著那封信，想著思鄉的丈夫，究竟要不要告訴他愛女逝世的事情呢？但不告訴他又能瞞多久呢？所以還是決定告訴他。當婆婆仍在思索如何告知丈夫這個壞消息時，又收到了丈夫寄來的第二封信。 他在信中說，「我底（的）霏，辛苦你了，讓你嫁過來卻沒能讓你享甚麼福，等我學成歸來一定會好好補償你。」因為他知道婆婆有時候會因擔心他一個人在外而偷偷地哭，便把自己的一張相寄來說，「我底（的）霏，不要哭了，想念我時就看看我這張相吧！你看我是不是胖了？你不要擔心我啊！」 婆婆看著那張相，心想這那叫胖嘛，分明是腫，一想到他可能是有甚麼病便又哭了起來，立刻回信道：「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看你這是腫啊，你快點去看醫生吧！要是不習慣那邊就快點回海南吧，不要勉強捱了！」 誰知道信剛寄出，便收到電報說，他病逝了。是肺炎，因為水土不服。我婆婆一收到消息後晴天霹靂，哭得死去活來。「天啊，這樣一個好人，只有二十出頭，上天怎會忍心把他帶走呢？」此時一直在婆婆眼框中打轉的淚水終於禁不住了，我伸手抹去婆婆面上的淚水，讓她繼續說下去。 婆婆說，有好幾次她也想到自殺，只是沒有勇氣。再加上，她也不捨得與她相依為命的弟弟和一手把她撫養成人的嫲嫲。因為我婆婆的媽媽在她年幼時已因病去世，而她爸爸是國民黨的軍官，因國共內戰戰敗退守了台灣，剩下我婆婆和她嫲嫲，還有兩個弟弟，不過最小那個在小時候因病逝世了。 那時候，弟弟跟她說：「姐啊，你要活下去啊，如果每個人死了摯親也跟著死，這世界不就沒人了嗎？」所以為了在世的親人，婆婆只得咬緊牙關活下去。 其實那幾年全國正在進行土地改革，本來一開始也沒有甚麼大改變，但過了不久，社會上開始出現各種各樣的政治清算和鬥爭。那時候，資本和地主階級可慘了，房產、土地給沒收不在話下，有些更給工人和貧農批鬥，有的被抓起來剃鴛鴦頭；有的要跪玻璃；有的甚至活生生被打死。 點擊圖片放大 當時土改批鬥的狀況 (Photos from Google) 雖然婆婆對於丈夫的離世一直都未能釋懷，但面對那時候殘酷的一切，她也想到一定是上天特別寵幸他，所以早一步被召回天堂可以避過這些災難。 「有時候我會想，上天也算待我不薄了：在我的生命裡曾出現過這樣一個男人，雖然和他相處的時間只得短短幾年，但卻教曉了我甚麼是愛情。不是每個人都能遇到這樣一個相愛的人，至少我也遇過了。」這次換婆婆用手擦擦我臉頰兩旁的眼淚說。 這個就是我婆婆的愛情故事。 聽完後我在想，如果要選擇，我寧願要一段是刻骨銘心但短暫的愛情，還是一段平淡似水但長流的感情呢？ 我想了很久。我可能，或者會傾向選擇平淡似水的感情。 因為我害怕分離。對於死亡，我有一萬個理由卻步。 其實我並不怕死，真的。 只是不想我愛的人離開我， 更不想他們因為我的死而傷心。 遺憾也許是最美麗的句號，但我寧可用平淡作逗號，把自己那個平凡的故事延續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