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Nov
8:21 pm

大漠奇羊

當我還只幾歲大的時候,有一天祖母買了一隻羚羊角,拿來磨粉沖水給我喝,據說有平肝息風的藥效。可究竟我那時肝裡面颳著什麼風,到今日我仍舊一頭霧水。幾十年過去了,我到最近才知道羚羊角來自中亞洲瀕危的「高鼻羚羊」。而牠們的瀕危,我也曾有份「貢獻」,想起不禁汗顏!

 

這種「高鼻羚羊」,我覺得應該叫做「大鼻羚羊」才貼切,因為牠的鼻子實在很突出很搶鏡,甚至把成龍的大鼻比下去。「高鼻羚羊」英文名是 saiga antelope,所以也譯做賽加羚羊,體型和綿羊差不多大小。不管牠大鼻羚羊也好、高鼻羚羊也好、賽加羚羊也好,本文中我只顧稱呼牠為 saiga 就最好!

 

只幾十年前,saiga 的數量還有幾百萬頭,遍布裏海至新疆的整個中亞大平原。但50年代以後,中國人 — 包括小弟在內,把我國境內的吃光了,從此 saiga 絕蹟新疆;到蘇聯解體之後,由於中亞各國經濟發展停滯,saiga 就被大量捕獵:不只為了取羚角,更多時候人們捕捉牠們作早午晚餐裹腹。可憐這 saiga 羚羊竟然在20多年間,數量大減90%,到2015年初全世界只剩廿餘萬隻;而2015年更禍不單行,一場瘟疫在短短兩、三個星期內奪去了20萬隻 saiga 的性命,當時全球只餘三萬多頭 saiga!牠們的蹤蹟,也從以前的整個中亞,淪落到今日只有哈薩克斯坦和蒙古兩個族群。

鼻羚羊的尊容

(照片來源:網上圖片http://conexaoplaneta.com.br/blog/morte-de-200-mil-antilopes-no-cazaquistao-foi-provocada-por-aumento-da-temperatura-do-planeta/)

 

幸而,saiga 是世界上繁殖得最快的有蹄類動物:雌羊通常只一歲就榮升媽媽,而且每年產兩隻小羊崽。所以到了2017年底,牠們已「恢復」到五萬多隻。人類只要不再破壞,大自然的自療能力是很強的。

 

正經話少說!雖然我曾吃過 saiga 的角,我卻從未聽說過這種動物,更未看過牠的尊容。直到兩年前,才不經意地「發現」有這麼一號怪物:saiga 耳大鼻大,橫看豎看都像極星球大戰裡面的怪獸 — 模樣其實是有點醜的,卻又醜得可愛。於是,我決定要看看這怪獸!就這樣,2018年的5月,我來到哈薩克中部的大漠。

 

提到大漠,你耳朵裡可能立即響起“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這膾炙人口的句子。但我這裡給你掃興來了:哈薩克的大漠,原本就禿禿的沒什麼草,就算有草也不過齊脛的高度,風不用吹也低得見牛羊。因為幾萬年之前,這裡本是個鹹水湖。現在雖然乾涸了,土壤裡面含鹽度仍高,只有最粗生的小草能夠適應;包括 saiga 愛吃的草!

 

荒涼的哈薩克大漠

Saiga最愛吃的草

 

不過,去哈薩克旅行很不簡單。首先是旅遊資源比較落後,交通、住宿等等不方便;另一個問題,就是言語不通:哈薩克人會說英語的不多,自由行、背包客等最好能說俄羅斯語 — 可惜我一個字都不懂。然而,就算懂俄語,去到哈薩克也很難見得到 saiga。因為雖然世界上大部份 saiga 都住在哈薩克境內,要找牠們並不容易。須知道,哈薩克是個幅員廣闊的國家,論面積世界排行第九,差不多等於⅓個中國。在這麼大的地方裡面找幾萬隻羚羊,比起大海撈針只會略為容易一丁點兒!加上 saiga 怕人,只會出沒在人煙稀少的地方;所以絕大部份哈薩克人從未見過野生的 saiga,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國家裡面有這種動物。我幾經努力,找到一個旅行團是去遊覽哈薩克中部草原的,可以帶我去看 saiga:因為旅行團的主辦單位是哈薩克的一個保育組織,叫做 ACBK(Association for the Conservation of Biodiversity of Kazakhstan)。為了保護 saiga,ACBK 僱用了一隊保鑣,防止牠們被盜獵;此外,ACBK 的研究團隊還聘了一群生物學家和工人,在哈薩克境內追蹤牠們。每年5月,更是這研究隊最忙的季節,因為這是 saiga 媽媽產子的時候!

 

我從香港飛到哈薩克首都 Astana,然後花上一整天進入哈薩克中部的大漠荒原。我說「一整天」絕對沒誇大,因為這些 saiga 住的地方是真的、真的很偏遠:那天,我們早上7時多離開酒店,從 Astana 乘個多小時國內班機去到哈薩克中西部的大城市 Aktobe,然後乘六個小時車去到一個叫做 Yrgyz 的小村,吃頓晚飯之後換上四驅車,再開5個小時前往 ACBK 研究隊的營地。Yrgyz 與營地間的路,實際上連“爛泥路”也說不上:基本上只是大草原上前人留下的車胎痕。那天晚上,我們半夜才到達營地。研究隊早就替我們撐起了幾個帳幕。這天晚上,我們就在荒漠裡露營!

 

哈薩克首都 Astana 的地標:Baiterek Tower

 

哈薩克的5月是春天,早晚的天氣還很冷,因為哈薩克位於天山山脈以北,從這裡一直去到北冰洋都沒有高山阻擋;那就是說,北極吹來的冷風可以長驅南下,把這大片平原變成冰箱。這晚上,我穿起四層衣服睡覺:汗衫打底,蓋一件長袖衛衣,上加抓毛衣,最外面一層是人造「羽絨」;褲子只兩層,因為我的腿不怎麼怕冷,但腳上卻穿了兩重厚襪。做了這麼多準備,躺進睡袋時甚至有點熱。誰知夜裡還是凍醒了!幸而那陣子只差一個小時左右就天亮,我也就起來拍日出照片。當然,還要趁大伙兒未起來先去「廁所」辦公。

 

日出荒漠

 

所謂「廁所」,只是地裡挖出來的一個洞,大概70厘米長、30厘米闊、60厘米深的樣子。整個營地就只這麼一個洞,肯定集各家各派的大成。營地裡科學家和工作人員已十多人,再加上我們的一團6人,可想而知這「廁所」生意興隆。難怪洞裡面住了六、七隻肥肥大大的 dung beetle(糞金龜甲蟲)!我想,這些金龜甲蟲住在這兒應該覺得很幸福:世界上還有那個地方會從天上源源不絕地降下食物?

 

大伙兒醒來後吃過早餐,卻不立即出發去找 saiga。研究隊之前一天在大漠裡找到兩隻 saiga 嬰兒的屍體;而由於上面提到2015年曾經在一場病疫中死了20萬隻 saiga,所以科學家們要盡快查出這兩隻小 saiga 的死因。早餐後,團隊裡的病理學家擺開桌子,就地解剖 saiga 屍體。碰巧這幾天美國 Discovery Channel 和英國廣播公司(BBC)的記者都來到營地做訪問,所以這次解剖的過程中,病理學家邊做邊講解,記者們就在旁錄影,讓我們知道小 saiga 原來不是生病,純粹是營養不足致死:也就是說,這兩隻不幸的小 saiga 都是餓死的。據病理學家說,在自然界裡面,動物也和人一樣,不是每個媽媽都天生就懂得怎樣育嬰,因此動物嬰兒的死亡率一般都很高。

 

解剖小 saiga

 

解剖完畢已是上午11時多,研究團隊才出發找尋 saiga。我們一行十多人,分乘三輛四驅車,龜速開向一望無際的草原。行了差不多兩小時,研究團的領隊“發現” saiga 的蹤蹟:其實研究隊一早就知道 saiga 在什麼地方,因為每年他們都會在好幾十隻雌性 saiga 頸上繫上無線電追蹤器,現在只消跟著無線電波走。知道 saiga 在附近,領隊並不急著開工,先讓大伙兒吃午飯。於是我們就在大漠裡野餐,一方面又要和蚊子搏鬥!說到蚊子,春天裡大漠上蚊子的數量多得頗恐怖:我們都盡量少說話,因為一開口隨時會吃下一、兩個蚊子。幸而我帶了蚊罩,一天下來只給咬了二、三十處左右,是眾人之中最少的了。

 

大漠裡野餐

 

飯後,我們徒步走入大漠捉初生的小 saiga。為什麼要捉小 saiga?不用說,是為了科學研究,否則怎會有一群讀飽書的成年人老遠跑來這荒僻的大漠住帳蓬?捉到小 saiga 之後,先量度牠的體重、身長,然後看看牠是男是女,最後在耳朵上鉗一塊標記就可以放牠走。做這麼多功夫都是為了取得 saiga 的出生率、性別分佈、健康狀況等等數據。

 

但怎樣捉呢?這才是我們這群凡夫俗子旅行團友最感興趣的。首先,研究隊會沿著既定的路線找小 saiga。據領隊說,saiga 生下來第一天還未會跑,牠們唯一的自衛本領就是躲起來。可是,茫茫大漠,風不用吹草也低,能躲到那裡?答案是:小 saiga 只能夠安安靜靜地躺在草叢中盡量一動也不動,希望保護色發揮作用,若果有敵人走近就唯有裝死;因為爸爸媽媽 saiga 都膽小力弱,沒法保護幼羊。所以我們一邊走一邊留意草叢中有沒有黃褐色的一堆:若有就多半是一隻小 saiga。但兩天大的小 saiga 已經開始會跑;到了四天大,我們人類就沒法追得上了。所以一定要趁牠們剛生下來的頭幾天捉牠們,也就是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在五月這個時候來哈薩克的原因。

 

saiga 躲在草叢其實很易被發現

 

可是,就算兩天大的小 saiga,牠若知道有危險也會跳起來逃生,而科學家們可沒有興趣跟這些小動物賽跑,所以一般做法是從小 saiga 身後躡著腳靜悄悄地走近,然後只要用手遮著小 saiga 雙眼,牠們就會以為是晚上,乖乖地伏著任你擺布!這一天,我們前前後後捉了將近廿隻小 saiga。但成年的 saiga 就非常怕人,我們只能遠看,休想走近一點。幸而研究團隊放置了紅外線感測照相機,攝得成年 saiga 的近距離動態。

 

捉到小 saiga 之後要量度重量、身長等

只要蓋著小 saiga 的眼睛,牠們就會乖乖地就範

Video: 研究隊的工作情況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rs9FYZM6_p8

Video: 小小羊兒找媽媽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Zgp5hhjTqk

 

 

成年 saiga 只能老遠觀望

紅外線感測照相機攝得的成年 saiga

(照片來源:ACBK – Steffen Zuther 提供)

左邊有角的是公羊

(照片來源:ACBK – Steffen Zuther 提供)

 

我們在野外隨著研究隊一直工作到晚上八時:在這麼高緯度的地方,八點鐘太陽才剛開始下山。當然,大漠上的路一點也不好走,車隊差不多十時才回到營地。不用說,晚飯後我們又再一次摸黑鑽進我們的帳幕 …。

 

這個故事的教訓

 

這篇文章是遊記,又怎會有什麼教訓?何況我也沒想過要教訓誰。不過,上文提到中國人把羚羊角入藥,用來平肝息風。若果在一百年前,那時大漠裡的 saiga 可能比蚊子還要多,拿羚羊角來平什麼肝息什麼風還未至於做成生態災難;但到了今天只剩幾萬隻 saiga 的狀況下,我倒是寧願肝不平風不息了;因為在我印象中,當年我喝羚羊角水之前和之後沒有兩樣,身體本來不見得有何不妥,喝了之後仍舊沒什麼不妥。何況,中藥裡面同樣有平肝息風功能的,還有石決明、天麻、鈎藤等等等等,實在犯不著買羚羊角,既不環保又不便宜。Saiga 雖然繁殖力強,不過今時今日 saiga 面臨滅絕危機,需要我們人類幫忙才能存活下去。尤其是外國學者們都把 saiga 瀕危這回事完全歸咎中國人,我覺得我們起碼也要做點實事,比如嚴禁羚羊角的買賣,挽救 saiga 之餘也給自己挽回面子,不要給外國人拿我們來當話柄!所以,希望大家把 saiga 面臨的困境廣傳,功德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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