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法讓自己“純樸”,因為生活的謊言是如此之多。我的人生經驗並不多,但心理經驗和閱讀經驗應該積澱得不算少。每當我把自己獨處時的所思所感所為之動情者真誠地掏給學生之後,在他們回報我的真誠的掌聲中獨自回到家的時候,我就在想,一個星期有14個半天,一個半天送給學生換來吃飯的錢,餘下13個半天怎麼過呢? 每天早晨9點鐘起床,收拾,吃東西,10點鐘的時候我便被一種慣性或魔力拉到寫字桌前坐下,或坐在韓國 泡菜書櫃包圍之中的沙發裏讀書、寫作、冥想,眼前伸手可及的地方伴著我的是一杯醇香的綠茶。除了我按照自身所形成的良好的生理週期去衛生間用廁所,一天裏大部分時光我便一直沉溺在自己製造的氛圍中過這種智力生活或叫做心靈生活。中午13點鐘左右我進入最佳競技狀態,這就使得我單純的精神生活無能為力地歸屬於某一種命運之中。到下午4點鐘左右停止。然後便走到街上去買幾份小報,看看服裝和食品,靜靜地漫步。黑夜來臨之後,我開始進入第二次的這種智力生活,一直到萬籟靜寂的深夜。那時,家中還沒有安裝電話,各種名目的採訪或騷擾極少。時常有人不約而至,我便狠心地同時又膽怯地躲在房間裏不作聲響,硬撐著不去開門,一直堅持到門外的人以為家中無人,留下紙條離開,才舒一口氣。這當然是很多年以前的境況了。 這種自我囚禁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年,我便覺得受不了,特別是夜闌人靜、星若炭火的夏夜,藍蒼蒼的天宇罩在頭頂,茫茫黑暗從四面韓國 泡菜八方壓迫著我的肢體和心靈。走出“城堡”這個念頭湧來了,湧來了便不可收拾。我知道我天性中血液裏正湧流著某種躁動,它使我不安,使我要改變以往的一切。“喜新厭舊”這個詞在許多領域我並不覺得它含有貶義。於是,我便走了,脫離了以往一切的慣性軌道,且為之投入了無比的熱情。 接下來的一些年裏我不住地奔波,走了一些國家,還到了中國的鄉村和山區,這與所謂的洋插隊或真插隊完全無關,我既不屬於那個年代,也對跟從潮流毫無興趣。我只是深切地渴望擺脫自己在“城堡”裏營構的一切。外面的世界每一天都以最大的密度向我湧來,我那憑藉多年的書本經驗、局部經驗營建起來的價值觀和對於人的認識,不斷地接受真實世界的洗禮和衝擊。我看到被人們作為一種精神來謳歌的老黃牛,在鄉村的田間,是多麼的老謀深算、詭計多端、懶惰狡詐;而在山林裏,我看到的卻是一只天性懦弱本性善良的狼,它很偶然地喪失了它的兇猛殘暴的同類們的特徵;我看到在繁華的都市中空洞的熱烈和平淡中的深情;看到人流裏最溫情深沉的笑容轉瞬之間便滑落成殘酷淡漠的旁觀者的冷笑;我看到了“愛情商人”以及“愛情收藏家”的聰明經營,看到了失敗者的尊嚴和成功者的淒涼……看到許多許多。 感謝生活不斷地給我機會去懂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