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晚上九時半上床睡覺。等她安頓好,我才去洗澡。洗完出來,吹好頭髮,抬頭看一眼時鐘。我頂,10:45 p.m.。距離十一時半睡覺,只剩四十五分鐘。扣除收拾和看幾眼手機,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三十分鐘已經算多。第二天早上六時半,鬧鐘再響。以前放工後,我仍然擁有一個晚上。可以看一套電影,可以去行街,可以做 Facial,也可以臨時約朋友吃飯,吃完再慢慢回家。即使最後甚麼也沒有做,那段時間仍然屬於我。浪費了也沒關係。那時總覺得,以後還有很多晚上。現在放工,只是由公司那一更,轉到家庭那一更。工作、接女兒、功課、家務、執書包,一件接一件。全部處理完,一天也差不多完了。明明大家每天都有二十四小時,過了四十歲,我卻總覺得自己的時間行得特別快。大概是 1.5 倍速。生活真正開始加速,應該是女兒由幼稚園升上小一之後。以前當然也忙,但小學有一套更明確的時間表。功課。默書。測驗。考試。一項還未消化完,下一項已經排在後面。第一次陪女兒溫中文考試時,我才發現,我們兩個都沒有準備好升級。中文最災難。她其實有想法。叫她先用口說一次,她通常說得很完整;真正落到紙上,十個字裡總有三個要問:「呢個字點寫?」這就是很實際的「識講唔識寫」。偏偏考試已經要求她作句。感覺像一個人剛學廚不久,刀還未拿穩,師傅已經叫她埋枱包蝦餃。而我站在旁邊,明明只懂得吃,突然被安排負責教人怎樣包。最麻煩的是,蝦餃皮一破,我可能比學徒更加緊張。我怕她考得不好,會傷到信心;她考得好,我又叫她不要再追。每個學期都上台拍照領獎,當然很威。但如果代價是連電視也沒有時間看,我又未必捨得。做家長大概就是這樣。怕她追不上,又怕她跑得太快。明明是她考試,我卻比她更早開始緊張。週末變成溫習,吃飯、洗澡時也在計算,還有多少內容未完成。我對小一第一次考試的混亂還未完全消化,她已經升上小二。學校沒有問我們準備好沒有。日子到了,自然就會升級。女兒學鼓也已經三年,由 Rockschool Grade 2 升上 Grade 3。到她練 Grade 3 第一首歌時,我才發現,這次已經不是「多看幾次教學,我應該也可以教」的程度。她的右手維持節奏,左手打反拍;兩隻腳又分別控制 Bass Drum 和 Hi-hat。遇上過門,雙手在不同的鼓之間穿插,再準確回到原本的拍子。四肢各有各忙。我坐在旁邊,連眼睛也未必跟得上。她只有七歲半。我忽然想起她八個月大時,扶住家具學行的樣子。也想起後來連左右手也分不清的時候。那些記憶仍然很新。新得完全沒有「想當年」的懷念感,好像只是前幾天發生的事。眼前的她,卻已經開始打一些我無法再教的東西。打起來,真的有些東西看。我坐在旁邊看了一會,終於承認:我已經教不到她了。我明明一直都在。為了配合她的時間表,我連工作也換了。由幼稚園升上小學後,第一次考試、第一次默書,以至學鼓升級,我都在旁邊。我沒有錯過。只是記憶還沒有變舊,現實已經更新了幾個版本。有一次在福岡,我真正得到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晚上。沒有功課,沒有家務,也沒有下一項事情排在後面。我沒有去完成甚麼人生大事。只是行街行到店舖關門,再找地方吃宵夜,回去看一套電影。全部都是以前放工後,很普通便能做到的事。到了現在,竟然有一種奢侈感。原來我懷念的,不是年輕時比較有體力。而是以前的時間,可以被我浪費。過了四十歲,我開始知道,人生餘下的時間,不再像二十歲時那樣無限。奇怪的是,我沒有因此急著追回甚麼。至少到目前為止,回頭看,我覺得無悔。我會累,也會掛念那些放工後仍然完全屬於自己的晚上。但如果再選一次,我大概仍然會把很多時間放在同一個地方。陪女兒溫那場災難性的中文考試。站在旁邊,明明只懂得吃,卻要教人包蝦餃。再坐在鼓房裡,看她由分不清左右,打到四肢各有各忙。我不是想時間停下。也不需要女兒停在某一個階段等我。她繼續進步,走到我已經教不到的地方,本來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我只是希望,生活不用播得那麼快。我明明一直在場,卻總覺得上一幕還未看清,下一幕已經開始。人過了四十歲,眼睛開始差。麻煩慢一點。讓我看清楚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