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二十歲那年,我一個人在家裡看《六樓后座》。電影播完後,我拿出一本筆記簿,寫下當時的心情。寫過甚麼,現在已經完全記不起來。那本筆記簿後來去了哪裡,我也不知道。可能跟我的青春一起走了佬。我只記得,看完電影後,我真的很想住進去。我想像自己住在一間不屬於父母、完全由年輕人話事的屋。屋裡有一班朋友。有人失戀,客廳有人陪飲酒。有人突然想做一件不切實際的事,也有人肯坐在旁邊,聽他把夢說完。大家沒有穩定的事業,人生亦未定型。間屋可以亂。人生也可以亂。今天不知道自己想怎樣,明天再想。今次做錯了,下次再算。至少在那間屋裡,失敗好像不用立即向誰交代。我當時想要的,大概就是這樣。一班甚麼都可以談的好姊妹。一份自己真正喜歡的工作。一個不屬於父母、可以關上門的空間。一個可以愛得刻骨銘心的人。還有一個地方,裡面的人未必能替我解決人生,卻願意坐下來聽我說:我想成為一個作家。那時候,我已經中五畢業,出來工作。做的是一份自己不太喜歡的工。我想讀廣告設計,也想做 Copywriter、寫稿,甚至出版一本自己的散文集。但想讀的科目,家裡負擔不起。朋友不多。沒有穩定的男朋友。更加沒有條件跟一班朋友租屋,再用一年時間慢慢研究青春應該怎樣過。我不知道自己想怎樣。只知道自己不想一直這樣。但十九、二十歲的人,單是知道「我不想這樣」,並不足以回答現實接下來的所有問題。不想做這份工,那想做甚麼?想讀書,學費從哪裡來?想寫作,靠甚麼生活?想搬出去,租金誰付?夢想一說出口,現實便很有效率地遞上一張報價單。所以我羨慕《六樓后座》裡的人。他們至少有一間屋,容許自己暫時沒有答案。現在回看,我當然知道電影裡的青春經過剪接。電影會將鏡頭留給飲酒、大笑、失戀、荒唐,還有突然冒出來的夢想。迷惘可以用幾個畫面帶過。失意可以配一首歌。再難捱的晚上,鏡頭一轉,天便亮了。電影不需要長時間拍誰交租、誰沒有洗碗、冷氣費怎樣分,還有雪櫃裡那盒不知道屬於誰、亦沒有人肯掉的過期食物。一班年輕人住在一起,友情未必死於背叛。也可能先死於廁紙、電費,以及一個永遠沒有人肯清理的垃圾桶。夢想談完,第二天仍然要上班。宿醉不會自動變成病假。戶口亦不會因為昨晚談得很有理想,今天便多出一筆錢。我知道。但知道電影沒有將生活拍完整,不代表當年的嚮往很幼稚。因為我想住進去的,從來不只是一間屋。我只是想有一段時間,可以先不知道答案。不用一提出夢想,便立即解釋它如何交租、如何餬口、如何向所有人證明可行。有些事情可以先試。責任遲一點才追上來。而我還未真正開始發夢,已經先學會計算代價。後來,我也曾經有過一班甚麼都可以談的朋友。有人談感情。有人談工作。有人說一些未必會實現的計劃。大家好像總有很多時間。今天未做到的事,以後總會有機會;今晚未談完的話,下次可以繼續。到了某個時候,大家陸續下車。沒有人一定做錯甚麼。有人結婚。有人有了家庭。有人轉換工作。有人去了另一種生活。大家的時間表愈填愈滿。原本隨時可以坐下來談一晚的關係,慢慢變成要先看看下個月哪一天有空。我不覺得以前的友情是假的。沿途一起看過的風景,不會因為大家後來在不同車站下車,便突然失效。只是十九歲的我想像中,那一班長久住在彼此附近、隨時可以推門進去談夢的好姊妹,最後沒有成為我的日常。曾經有過。但沒有一直維持那個形狀。至於一份真正喜歡的工作,我暫時也未完全得到。當年想像中那份可以靠文字、設計和創意生活的工作,至今仍未成為我的正職。但我不想太早替這件事下結論。畢竟我今世都未完。現在便宣布自己最後會成為甚麼,或者永遠成不了甚麼,好像早了一點。十九歲想做 Copywriter、寫散文、出書的那個人,也未正式遞交結業報告。她只是遲了少少。或者,不止少少。但總之,尚未交卷。我也曾經嚮往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可能年輕時看過太多電影和劇集,總覺得愛情要夠轟烈,才值得記住。最好有幾次錯過。幾次重逢。幾場雨。再加一個多年後提起,心臟仍然會震一下的名字。後來才知道,電影可以只剪最心跳的部分。現實中的伴侶,卻要一起處理金錢、工作、家庭,以及各種完全不適合配背景音樂的事情。真正陪你生活的人,未必每天都令你刻骨銘心。刻骨銘心得太頻密,心臟可能也有點辛苦。現實裡更多時候,只是在一個普通的早上,有人問:「今晚想我煮乜餸?」沒有大雨。沒有錯過。甚至連背景音樂也沒有。但有人記得,今晚要跟你一起吃飯。這跟十九歲想像中的愛情不太一樣。只是不一定比較少。所以,我沒有住進《六樓后座》。我沒有跟一班朋友租下一間屋,一起發夢、失戀、飲酒和荒唐。想像中的好姊妹曾經出現過,後來大家陸續下車。喜歡的創作工作,暫時仍未成為我賴以生活的正職。電影裡那套青春,我沒有完整活過。但我不想將這篇文章寫成一份錯過清單。有些事情沒有發生。有些事情出現過,只是後來改變了形狀。還有一些仍然在路上,暫時不能判定抵達不了。也許往後,我仍然會遇上一間完全不同的「六樓后座」。未必是一間屋。可能是一群新認識的人。可能是一份還未出現的工作。也可能只是一張書桌、一部電腦,以及一段願意認真留給寫作的時間。我不知道。暫時不知道,也沒有關係。十九歲的我最需要的,可能不是一套立即可行的人生計劃。只是有人告訴她:你還不知道想怎樣,也可以先不用急著回答。那本看完電影後寫下心情的筆記簿,應該已經找不回來。可能在某次搬屋時被掉走。可能仍然收在一個我早已忘記的紙箱裡。又或者,真的跟我的青春一起走了佬。我已經不記得當年寫過甚麼。可能很幼稚。可能很用力。可能每一句都相信,自己將來一定會成為作家。但我不想笑她。十九、二十歲的她,做著一份不太喜歡的工作,沒有錢讀想讀的科目,也不知道應該怎樣走去自己想要的人生。她只是在一套電影播完後,拿出一本筆記簿,認真寫下自己想成為甚麼。我沒有住進《六樓后座》。那本筆記簿,也不知道去了哪裡。至於當年寫在裡面的夢,最後會去到哪裡,我現在仍然不能回答。反正我今世都未完。現在便替它寫上「完成」或者「失敗」,未免太早。如果那本筆記簿有一天突然從某個紙箱出現,我大概會先看看當年的字跡到底有多肉酸。然後再告訴它:間屋,我最後沒有住進去。不過本書,還在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