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其實很喜歡畫畫。不是那種從小上畫班、老師說有天分、家長把作品裱起來的喜歡。我只是自己亂畫。腦裡有很多想法。有時畫的人比例很奇怪,有時會加一些現實裡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有時心裡明明有一幅很完整的畫,真正落到紙上,卻變成另一回事。沒有人特別教我。畫完,也沒有甚麼人讚。所以畫畫在我的童年沒有發展成甚麼。畫完就算。我尤其不喜歡油粉彩。不知道為甚麼,每次用油粉彩,畫面都很肉酸。顏色一撻一撻。想混色,最後變成污糟。想畫出深淺,結果只是同一隻顏色,有些地方大力一點,有些地方不夠力。老師叫我們用,我就用。但心裡很早已經替自己下了判斷:我不懂用油粉彩。小朋友判斷自己,通常很直接。做不到,就是不會。畫得不好,就是沒有天分。沒有人讚,大概就是不值得讚。那時候不會想到,腦裡有構思,跟能夠把構思畫出來,本來就是兩件事。前者可能一早已經有。後者需要學。但小時候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油粉彩去到自己手上,無論怎樣畫都很肉酸。所以算了。很多年後,我做了媽媽。女兒開始有視藝科功課。做家長之後,經常會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小朋友有一份功課,父母就突然多了一個新研究領域。今日要畫畫。明日要做手工。後日可能要找一件我從來不知道家裡原來應該長期儲備的材料。功課看起來是女兒的。但當我坐在旁邊,看著她手上的工具,再看看她要完成的東西,我就會開始想:這個應該怎樣畫?那個效果怎樣做?如果我要教她,自己是不是應該先學會?以前的我遇到一樣不熟悉的東西,很快會說:算啦,我不懂。有了女兒之後,我的第一個反應慢慢變成:等陣,我先試下。我開始看別人怎樣構圖、混色,研究油粉彩如何疊色、推開,怎樣畫出光影和質感。現在有科技,找資料比以前容易很多。不會的技巧,可以看示範。不熟悉的材料,可以搜尋。以前要學一樣東西,可能首先要遇到一個願意教你的人。現在只要真的想學,門檻已經低了很多。我亦慢慢發現,工具原來很重要。小時候,我不懂得選,也沒有條件慢慢試。手上有甚麼,就用甚麼。畫得一撻一撻,我只會以為是自己沒有天分。長大後真正用過不同質素的油粉彩,才知道合適的工具不會代替你畫畫,卻可以令腦裡想做的效果更容易出現。顏色推得開。疊得上。想像中的畫面,終於不會一落筆就變成另一樣東西。以前我將所有失敗都算在自己身上。後來才知道,有些帳,其實應該分給方法、工具,以及當時根本沒有選擇的環境。我本來只是想幫女兒做好視藝功課。結果教著教著,我自己重新坐回畫紙前面。細個那個喜歡亂畫、腦裡有很多奇怪構思的自己,原來一直沒有消失。她只是很久沒有再被叫出來。有一次,我用油粉彩畫海。偏偏是油粉彩。那種我小時候最不喜歡、點畫都覺得肉酸的材料。今次我知道,海面不是單純塗上一層藍色。有些地方要深一點。有些地方要留下光。顏色之間可以慢慢疊,不需要硬生生分開。畫完之後,我望著那片海。真的很像。不是博物館級數,也未去到可以突然辭職開畫展。但它比我預期中更好。好到我真的有一刻想:吓,呢幅真係我畫㗎?我一直以為自己不懂油粉彩。原來不是。原來不是我不會畫,只是當年沒有人教我。女兒也走過來看。我們兩個站在那幅畫前面,望了很久。不是找錯處。不是研究下一次可以怎樣改善。更加沒有假裝謙虛。我們很直接地讚:「真係畫得幾好。」「個海好似。」「呢度隻色好靚。」兩個沒有被邀請的藝術評論員,對著自己的作品進行高度正面評價。讚完還不夠。我們特地把那幅畫貼在家裡很當眼的位置,像學校貼堂一樣。之後我才拍照放上 Instagram。有人留言讚,我當然開心。但那已經是後來的事。在任何人按讚之前,我和女兒已經先站在幅畫前,認真喜歡過它。小時候,我畫完一幅畫,很容易等別人告訴我畫得好不好。長大後我才發現,原來有一幅作品,我可以自己先喜歡。那幅海不是我第一次畫畫。卻可能是我第一次,認真把自己的作品貼堂。畫畫不是唯一一次。女兒開始學寫中文作文,我就重新研究怎樣將一件事講清楚,怎樣用細節令人看見畫面。最初只想幫她寫得好一點。寫著寫著,卻有了這個 Blog,亦重新想起小學時曾經有過一個夢:有一天,出版一本寫著自己名字的書。女兒學打鼓,我又由負責接送和交學費,慢慢學器材、節奏、保養、調音和一點樂理。我沒有因此變成鼓手。離上台表演,亦有一段非常安全的距離。但以前遇到這些陌生東西,我大概只會說自己不懂。現在,我會先行近一點看看。我曾經說,做了媽媽之後,才發現自己好像無所不能。但再想清楚,我不是真的無所不能。這句太偉大。也太容易變成另一種對母親的要求:既然當了媽媽,就應該甚麼都懂。這種壓力我不要。我仍然會累。會懶。有時看完教學,還是完全看不明。有時雄心壯志買齊材料,然後放在旁邊一段時間。我沒有突然變成一個清晨五點起床、自律學習、全面發展的女人。我只是對「我唔識」這句說話,沒有以前那麼快死心。以前,我會說:不懂就是不懂。算了。現在我會先想:等陣,會唔會只係我未學過?我原本以為,是我在培養女兒。陪她畫畫。教她寫作。陪她練鼓。希望她多學一點、多感受一點,將來可以帶走多一點東西。後來才發現,我替她找畫畫資料時,自己也重新拿起油粉彩。我拆作文給她看,自己又開始寫。我陪她聽節奏,也慢慢聽懂一些以前完全陌生的東西。我原本想培養女兒,後來才發現,自己也是一個遲了很多年才開始被培養的小朋友。而今次,那個容許她慢慢學、畫得不好可以再試、畫得好就大大聲讚她的人,是長大後的我。那幅油粉彩畫的海,現在仍然貼在家裡很當眼的位置。每次看見它,我都會想起小時候那個不喜歡油粉彩的自己。她不是沒有想法。只是當時沒有人告訴她,暫時畫得不好,不等於永遠不會。隔了很多年,我終於重新教她一次。今次慢慢來。先學。再試。畫不好,就再畫。畫得好,也不用扮謙虛。可以跟女兒站在幅畫前面,大大聲讚自己。然後將它貼堂。女兒沒有送一個全新的我給我。那個鍾意畫畫、寫東西、研究新事物的人,本來就在。她只是讓我終於不再那麼快對那個人說:「算啦,你唔識㗎。」下一次再遇到一樣不懂的東西,我大概仍然會覺得麻煩。但至少,我不會立即判自己出局。我會先問一句:「等陣,會唔會只係我未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