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有共同戶口。我不知道丈夫到底有多少錢，他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結婚這麼多年，我們一直財政獨立。各自賺錢，各自儲蓄，沒有誰需要向誰交代戶口結餘。只有女兒的支出例外。學費、補習、校服、興趣班、醫療保險，大部分由我先付。每到年尾，我便打開 Excel，把一年來的開支逐項列好，再計算他需要承擔的一半。那份報表做得很認真。每一項支出都有分類，有金額，也有最後的總數。至於他有沒有逐項看過，我不知道。他甚至未必知道女兒補了甚麼班，每一班收費多少。報表傳給他之後，他大概只會直接拉到最下面，看一眼自己需要支付的總額，然後轉數。我們沒有共同戶口，但有年度結算。這大概就是我們的婚姻。我負責把生活拆成一行一行，他負責最後那個數。該計的數，我們一直計得很清楚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夫妻之間不分你我，彷彿才是親密的證明。有人會把所有收入放進共同戶口，有人知道對方每月人工、花紅、保險、投資，甚至清楚對方銀包裏還有多少現金。我們不是。我從來沒有查問丈夫的全部身家，他也不會打開我的戶口，研究我究竟儲了多少錢。不是刻意隱瞞。只是大家都有工作，也養得起自己。應該共同承擔的支出就共同承擔，剩下的，各自保留一點不必匯報的空間。他可能不知道我戶口裏有多少錢，卻知道每年收到女兒的開支報表後，最下面那個數字有一半屬於他。他不問我女兒為甚麼要補這一科，又為甚麼報了那一班。不是因為完全不關心，而是家庭裏有些事情，他早已交給我判斷。我決定了，他便找數。「肯找數」聽起來不太浪漫。像一宗交易完成後，終於有人把欠款清還。但婚姻過了幾年，很多愛的確已經不再長得像愛。它們變成轉數紀錄、保險單、學費收據，以及一個男人看完 Excel 最後一行後，沒有逐項盤問便轉過來的那一半。我們的錢分得很清楚，信任卻沒有分戶口近來，丈夫開始研究美股。他想讓財富增值。也許是想多賺一點，將來可以少做一點；又或者只是希望我們的生活可以再鬆動一點。他會自己做功課，研究買哪一隻、甚麼時候放。但研究去到銀行開戶那一部分，他便嫌麻煩。最後，戶口由我開。每次想買股票，他便在 WhatsApp 告訴我買哪一隻，又或者賣哪一隻。指令發出後不久，我便會收到轉數快通知。最初是五萬。後來又是五萬。五萬、五萬地轉，轉着轉着，便有二十萬放進了我名下的投資戶口。有時賣出股票賺了錢，我問他要不要把本金和利潤轉回去。他說不用。反正那些錢，最後也是留給女兒。他不知道我本身有多少錢，卻可以把二十萬放在我的名字下面。我把女兒每年的支出逐項列明，他卻沒有要求我為這二十萬另外開一份報表。有些錢，我們計到小數點。有些錢，卻連放在誰的名下都沒有太大所謂。我們的錢分得很清楚，信任卻沒有分戶口。我不是因為需要他養，才在意他肯不肯付款。我有自己的工作，也養得起自己。即使有一天婚姻真的走到另一個方向，我第一個要處理的，也不會是自己可以向他拿多少。我大概會先打開另一份 Excel，計算女兒完成大學以前還需要多少錢，再想辦法成立一個基金。我們各自繼續把錢放進去，直到評估過那個數目足夠。夫妻關係可以改變，父母那份責任不能取消。我不需要他替我的人生找數。我只要知道，屬於他在這個家裏的那一份，他不會欠下。我安排浪漫，他負責出現丈夫不是一個擅長安排浪漫的人。每逢結婚週年，吃甚麼、去哪裏、做甚麼，通常都由我決定。他不會忽然傳來一個地址，叫我打扮好準時出現；也不會神秘地訂好餐廳，再一路收口，等我到門口才揭曉。如果我甚麼都不安排，那一天很可能就會平穩地過去。但我其實不太介意。我負責揀真正想吃的餐廳，安排自己想做的事。至少最後出現的，不會是一個對方精心準備、我卻要努力扮作喜歡的驚喜。他不需要猜中我的心思。我說出自己想要甚麼以後，他願意參與，對我來說已經很好。不過，有一段時間，我經常在 YouTube 看《有啖好食》。影片裏的丈夫常常帶妻子去吃好東西。看得多了，我偶爾也會幻想，有一天丈夫可以像他一樣，主動帶我去吃一頓我未試過的飯。Omakase 是其中一樣我一直想體驗的東西。不只是因為想吃好味的食物。我也想知道，一頓飯為甚麼可以值那個價錢。究竟是食材、手藝、次序，還是坐在吧枱前，看着師傅把每一件食物送到面前的整個過程。我跟丈夫說過。他竟然真的上 YouTube，把那個頻道介紹過的餐廳逐間找出來。很可惜，不是已經結業，就是價錢貴得連我也覺得沒有必要。最後，餐廳仍然是我找的。這很符合我們。浪漫的第一步由我提出，他努力了一陣，最後行政工作仍然回到我手上。一頓還要趕着接女放學的 Omakase今年，我們終於去了美麗華酒店裏的一間 Omakase 餐廳。吃的是午市。我當然也想吃晚市，但放不下女兒，而且午市沒有那麼貴。不是吃不起。只是想要一樣東西，不代表一定要把能力用到最盡。我不介意每天早餐吃方包。生活大部分時間，本來就不可能餐餐精緻。但偶爾也想來一碗鮑魚雞粥，清一清味蕾，順便去掉一點日積月累的壞品味。人總不能永遠只靠習慣生活。那天，我和丈夫並排坐在壽司吧枱前。平日的他對食物幾乎沒有要求，也很少主動讚甚麼好吃。食物放到面前，他通常吃完便算，沒有太多感想。但那一餐，我看見他每吃一口，臉上都有一種很實在的滿足。他還會仔細告訴我，這一件魚生怎樣，那一件的味道又有甚麼不同。我原本只是想試一頓一直很好奇的飯。後來真正令我覺得值得的，卻是身旁那個平日吃甚麼都說「差不多」的人，忽然每一口都有話要說。埋單時，他和平常一樣。沒有研究帳單，沒有特別強調這餐飯由他請，也沒有露出甚麼豪爽或肉赤的表情。張單來了，他就付錢。事情完成。吃完以後，我們便離開酒店，回去接女兒放學。沒有散步，沒有再找地方喝一杯，也沒有足夠時間延續一頓好飯留下來的氣氛。校鐘不會因為父母正在慶祝結婚週年而遲一點響。路上，我問他：「下年仲有冇機？」他答：「我諗諗。」沒有答應。但也沒有說不。婚姻大部分時間，平穩運作就好。偶爾有點驚喜，當作測試心臟還懂得跳；太頻密，我會懷疑那不是浪漫，是心律不正。測試完成，我們便回去接女兒放學。一把壞了燈的三眼仔傘早幾日，我發現家裏放雨傘的位置，多了一把全新的三眼仔傘。我很喜歡三眼仔。第二天早上，我問丈夫，那把傘是不是他買的。他說，雨傘有一部分壞了。手柄原本會亮燈，但現在已經不亮。不過，那個位置壞了也不影響使用。最重要的是，不用錢。他便把它拿了回來。平時我經常說想買新雨傘，他總會阻止我。家裏明明已經有很多把，為甚麼又要買？這次，他看見一把不用錢、只是壞了燈、仍然可以好好擋雨的三眼仔傘，覺得符合所有帶回家的條件。我當然甜死，只是沒有表露在臉上。轉過身，我打開天文台 App，看看下一次甚麼時候下雨。那點火花沒有令我表現在臉上，只令我忽然有點期待下一場雨。原來婚姻偶爾亮起的火花，未必足以令人心跳加速，卻會令人因為一把傘，開始期待下一場雨。我仍然不會說，他是一個浪漫的人。我想像中的浪漫，是他有一天主動帶我去吃一頓好東西。他的浪漫，卻是一把不用錢、壞了燈，但仍然能夠擋雨的三眼仔傘。我在意的是三眼仔。他在意的是傘仍然有用。我們看着同一件東西，喜歡的從來不是同一部分。可是婚姻大概就是這樣。兩個人帶着各自對浪漫的理解走在一起，未必會慢慢變得相同，只是逐漸學會辨認對方的心意。他沒有變成我幻想中的丈夫。我也沒有降低自己對浪漫的期待。我仍然想吃 Omakase，仍然希望偶爾甚麼都不用安排，便有人主動帶我去一個好地方。只是後來的我，終於認得他的愛，通常都穿得不太像愛。有時是一個看完 Excel 總數便轉過來的款項。有時是放在我名下、不急着取回的二十萬。有時是一頓由我安排、他安靜埋單的午餐。有時只是一把免費得來、壞了燈的三眼仔雨傘。我們不是甚麼模範夫妻，也沒有比其他人更懂得婚姻。我們只是尋常的一對。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去愛，再用很多年，學着不要看漏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