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再想起福岡,我記得最清楚的,竟然不是那些特地排進行程的地方。不是買到甚麼。不是去了哪間百貨公司。也不是出發前已經在地圖上逐個標記好的位置。我最記得的,是一個本來根本不應該存在的下午。那天天氣好得有點過分。天空是很淺很淺的藍,只有幾片薄雲。明明是星期日,街上卻沒有甚麼人。我一個人在藥院一帶慢慢走。兩旁不是香港常見那些抬頭要望很久的大廈,而是一棟一棟不過幾層高的房子。有些甚至只有兩層,矮得讓我覺得,大雄隨時會從二樓窗口探頭出來。頭頂有一條又一條舊式電線,從電線桿拉出去,再接進每家每戶。往前行,有一間大大的 Lawson。淺藍的天空、幾片薄雲、舊電線、矮房子、便利店,還有一條沒甚麼人的街。那個畫面不知道為甚麼很日本。不是旅遊廣告裡那種富士山、櫻花、神社鳥居的日本,而是小時候看動畫、後來看日劇,一直看過很多次,卻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走進去了的日本。我當時腦裡沒有甚麼人生感悟。只覺得:嘩,好日劇。然後繼續行。這一天,原本不在我的行程表上。本來我安排的是四日三夜。7月23日出發,26日回香港。我連幾時買童裝、去哪間文具店、去哪裡買香水、最後去哪間藥妝補貨,都大概想好了。甚至找了兩間酒吧。結果一間都沒有去。這也很合理。安排旅程的那個我,跟真正去旅行的那個我,有時根本是兩個人。前者非常進取。後者行完一日,只想回酒店。但不管怎樣,我一直都是一個喜歡計劃的人。紅霞還未真正影響到我的回程航班,旅行第二日,我已經傳訊息問旅遊保險代理:如果航班真的取消,我要做甚麼?要保留哪些紀錄?有甚麼程序?我甚至連意外,都喜歡先在腦裡預演一次。所以26日真的收到航班取消的消息時,我反而沒有想像中慌張。該問的已經問過。該知道的大概知道。回不去,就是回不去。那麼,今日去邊?最後,我去了原本完全沒有計劃過的地方。也就有了那個很淺藍的下午。決定一個人去福岡之前,我不是完全沒有內疚過。有。一下。老公和女兒都留在香港,我卻自己買機票出發。做了媽媽之後,好像連一個人去旅行,都要先在腦裡經過一場很短的道德審訊:「咁樣係咪有啲自私?」但很神奇。機票買完,內疚就沒有了。可能付款有時真的是一種很有效的心理治療。更重要的是,我後來想:我值得。小朋友考到100分,我們會覺得她努力過,值得有獎勵。那過去七年呢?如果做媽媽也有成績表,我不敢說自己科科100分。我會發脾氣。會累。會有不耐煩。有時都只想自己安靜一會。但如果要我自己評,我覺得過去七年,我至少有一個 A。不是因為女兒後來考到全級19名。她的成績,不是我的媽媽成績表。而是因為這七年,我有認真做。尤其她升小一之後。一個默書完,沒多久又評估,再過一陣又考試。做家長之後才知道,小學的時間不是用月份計算的。是用:「下次默書幾時?」「評估範圍出咗未?」「考試仲有幾多日?」來計算。後來成績出來,我和女兒一起很開心。最開心的不完全是名次,而是那種:「係,我哋行啱方法。」之前一起溫習、試方法、再調整,到最後真的看到成果。那份開心是真的。我從來沒有後悔生女兒,也真心享受陪她長大。只是喜歡做媽媽,跟需要暫停一下,從來不應該是二選一。小朋友努力了,可以有獎勵。那做媽媽攞 A,點解唔可以有?所以我買了一張機票給自己。四日三夜。一個人。那張機票,不是我逃離家庭的證明。是我頒給自己的獎狀。原本的四日,其實仍然很像平日的我。有行程。有目的地。有想買的東西。有一堆想逛的地方。只是沒有人催我。我可以在文具店逛很久。看到童裝就慢慢選。想走就走。累了就回酒店。沒有人問我:「仲有幾耐?」「跟住去邊?」「食咩呀?」這些已經很舒服。但現在回頭看,我特地安排給自己休息的四日,都沒有那個意外多出來的下午那麼清楚。可能因為那一天真的甚麼都不需要完成。我沒有「來到福岡就一定要去」的地方,也沒有因為多留一天,就覺得一定要塞滿景點才算沒有浪費。只是在一個本來不認識的街區慢慢走。看到天空很好看,就看。看到房子像大雄家,就笑一下。看到那間大大的 Lawson,覺得整個畫面很像日劇,就多望幾眼。沒有清單。那天在福岡,我很享受沒有下一站。甚至這一天,本來都不屬於我。如果紅霞沒有影響航班,那個時候的我,應該已經在回香港的路上。我花了不少時間計劃這趟旅行。最後最捨不得忘記的,卻是一段我完全沒有安排過的時間。那天下午,我還去了櫛田神社。還一個九年前的願。拖了九年,我自己也覺得有點離譜。最後只好跟神明認錯:下次還願,不會再隔這麼多年。人生有些拖延,好像連神明都要接受你的行政效率。離開神社後,我經過附近一條很舊的商店街。不是那種刻意保留下來、方便遊客拍照的「復古」。就是舊。而我竟然在那裡找到了一間有一人份牛腸鍋的餐廳。這幾天,我其實一直想吃牛腸鍋。偏偏之前看到的店,很多都是兩人份起。一個人旅行最大的自由,是不用遷就任何人。但一個人旅行也有一個很實際的限制:有些東西,人家真的不賣一人份給你。我又不可能為了證明自己獨立,坐下來吃兩人鍋。結果偏偏在這個本來不應該多出來的下午,在一條原本沒有計劃去的舊商店街,找到了一鍋剛剛好屬於一個人的牛腸鍋。我坐下來。叫了一鍋。很好吃。它不是甚麼人生願望。只是一樣我想了幾天、一直因為沒有一人份而吃不到的東西。最後在多出來的一天,突然吃到了。7月27日下午,我終於飛回香港。第二朝,我要入院。入院之前,我先回了一趟公司。不是返工。我只是把從日本買回來的手信放低。那時一個同事都沒有見到。手信放好,我就走了。下一站,是醫院。現在回想,那個畫面其實有點奇怪。前一日,我還拖著行李從福岡回來。手信證明我剛剛去完旅行。而放低手信的那個人,沒有走回自己的座位。她離開辦公室,去入院。生活有時切場切得很快。快到連過場都沒有。整件事的起點其實很普通。之前聖誕節患過一場感冒。之後單邊鼻塞,一直沒有改善。中間看過三次家庭科醫生,亦換過三次不同的藥,仍然沒有好轉。最後才的起心肝,找保險代理幫忙約耳鼻喉科專科醫生。檢查之後,發現鼻內長了一粒東西,要做手術切出來化驗。能夠安排的事情,我都安排了。醫生可以約。入院有日期。手術有時間。工作可以交代。病假放到8月4日。甚至從日本帶回來的手信,我都先放好了。我連颱風還未來,都可以先問定保險代理要保留甚麼文件。但一份化驗報告,準備得再好,都不會早一日告訴我答案。那粒從鼻內切出來的東西送去化驗之後,我能做的,只剩下等。患病最煎熬的地方,有時不是知道自己病了。而是你做完一大堆檢查之後,仍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事。由第一次見專科醫生,到最後覆診聽報告,前後52日。說完全不擔心,是假的。尤其「化驗」這兩個字很麻煩。它代表答案已經在某個地方慢慢形成。但你還不知道。你可以照常吃飯。照常返工。照常睡覺。別人跟你說話,你照樣回答。手機照樣有訊息。屋企照樣有事情等你處理。最難捱的不是生活停下來等一個答案。是生活根本沒有停,而你心裡一直有一件事未有答案。生活照樣向前。只是腦裡總有一小格位置,長期開著。偶爾彈出來問:到底係乜?在福岡那天,我很享受沒有下一站。回香港之後,我才知道,不知道下一站,是另一回事。福岡的未知很輕。可以慢慢走。可以隨便轉彎。可以看到一間大大的 Lawson,就覺得畫面很好。可以在一條舊商店街,突然遇上一鍋一人份牛腸鍋。等化驗結果的未知不是。能做的事情都已經做完。剩下來的,只有等。最後,報告是良性。只是普通的息肉。沒有病變。聽到結果那一下,當然真的鬆了一口氣。不是電影裡流著眼淚、背景音樂響起的那種鬆一口氣。比較像腦裡有一個開了52日的視窗,終於可以按右上角的 X。關掉。不用再重新整理。不用再猜。不用再將最壞的答案偷偷預演一次。事情終於完了。現在回頭看那兩個月,我反而經常想起福岡多出來的那一天。明明經歷過手術、住院、等報告。最後留在腦裡最清楚的畫面之一,仍然是那條沒有甚麼人的街。星期日。很淺的藍天。幾片薄雲。頭頂一條條接進民居的舊電線。兩三層高、不知道為甚麼很像大雄屋企的房子。還有一間大大的 Lawson。我沒有因為這次經歷,突然變成一個隨遇而安的人。現在叫我再去旅行,我照樣會查酒店、交通、營業時間。想買的東西,照樣先找好在哪一層。如果出發前又有颱風,我大概仍然會在它吹到之前,先問保險代理:「如果航班取消,我今次要留咩文件?」我就是這種人。不用改。有些可以準備的事情,預先準備好,確實可以減少麻煩。但有些事情,我安排不到。報告寫甚麼,不能安排。天會不會剛好那麼藍,也不能安排。一條原本沒有打算去的街,會不會突然成為整趟旅行最記得的地方,更加不能安排。有些未知很難捱。有些未知很輕。兩樣我都遇過。如果今天的我可以回到7月26日那個下午,見到當時的自己一個人走在藥院,望著淺藍天空、舊電線、像大雄屋企的兩層房子,以及那間大大的 Lawson,我不會走過去告訴她:「放心,手術會成功。」也不會提早揭曉:「報告是良性。」那些都是後來才知道的事。當時的她不需要答案。她只是剛好多了一天。看了一個很淺藍的天空。走過一些像動畫場景的矮房子。看到一間很有日劇感的大 Lawson。還了一個拖了九年的願。最後在一條舊商店街,吃到一鍋找了幾天都吃不到的一人份牛腸鍋。如果真的要走過去跟她說一句,我想我只會笑著說:「今日賺咗。」不是因為多賺了一晚住宿。不是因為旅遊保險可以賠多少。也不是因為我已經知道最後一切無事。只是原本應該坐在飛機上的那一天,突然多出幾個鐘。而那幾個鐘裡,我不用成為誰的媽媽、誰的太太、誰的同事。也暫時不用成為一個準備入院的人。我只是一個人在福岡慢慢走。天很淺藍。牛腸鍋很好吃。所以,今日賺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