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首飾箱裡,供奉著一副耳環。真的是供奉。不是天天戴,不是間中拿出來襯衫,甚至不是「重要日子才戴」。它的主要工作,是安靜地躺在首飾箱裡,證明我曾經做過一個非常昂貴、非常開心,而且對耳朵非常不友善的決定。我一直很想要那副耳環。想了很久。直到有一年出了 Bonus,我終於覺得:可以。去買。付款那天,我真的很開心。不是現在回想,替當時的自己加工出來的那種開心。是真的由拿到手開始已經甜笑。戴上耳,照鏡。左邊照。右邊照。撥開頭髮再照。當時我甚至已經替這筆消費準備好一套非常完整的財務論述:「貴係貴,但我日日戴,除開咪好抵。」一個人準備買一樣很想要的東西時,數學能力通常會突然進步。價錢可以除三百六十五日。再除預計使用年期。再計埋「經典款」。計到最後,不單止不貴,甚至開始覺得自己相當精明。只差沒有開 Excel。然後,我的耳朵用實際行動否決了整份計劃。敏感。發炎。第一次,我不信。可能只是巧合。隔一段時間再戴。又發炎。再給它一次機會。耳朵的立場非常堅定。前後大概五次之後,我終於尊重身體的民主投票結果。現在,它長期住在首飾箱裡。如果 CP 值的計法真的是:價錢 ÷ 使用次數我不敢計。很容易影響心情。但有趣的是,我又不能很乾脆地說:「我後悔買了。」因為買到那一下,我是真的很開心。等待自己有能力。去買。付款。拿上手。那種感覺是真的。可能因為我小時候家裡窮過,我一直都很珍惜一種感覺:原來我現在有能力,將「我想要」變成「我擁有」。以前很多東西,不是考慮值不值得。是根本沒有得考慮。長大後自己工作,有收入,才開始慢慢將以前想試、想玩、想擁有的東西逐樣試回來。所以我從來不否認:消費本身就是一件開心的事。不是因為東西越多,我就越開心。而是由「我想要」開始,到「我有能力」,再到「我真的得到」,整個過程本身已經帶來滿足感。所以那副耳環究竟值不值?如果問我的耳朵:不值。如果問使用次數:更加不值。如果問付款當日那個不停照鏡的我:值到爆。你看。CP 值就是由這裡開始變得很麻煩。我現在愈來愈少用一句「CP 值高」去判斷一件東西。因為很多人所謂的 CP 值,其實只是:平。同樣功能,這個平。同樣大小,這個平。同樣類型,這個平。所以這個抵。但我慢慢發現:平和抵,從來不是同一件事。一件三百元的東西,買回來用兩次就塞入櫃底,真的比一件三千元、用了幾年仍然每日想用的東西抵嗎?未必。但倒過來也一樣。貴,不會自動變成好。我首飾箱裡已經保存住一件證物。屋企以前用的是一套二手電子鼓。最初其實完全夠用。直到學習去到某個階段,開始發現器材跟不上。有些技巧做得到動作,卻做不到想要的效果。例如 open hi-hat。節奏可以打出來,但個 feel 就是差一點。於是後來,我買了一套真正的鼓。不少人第一個反應都是:「使唔使買咁貴?」如果將幾套鼓的價錢牌排在一起,我的確沒有贏。但買回來之後,它不是放在家中做大型裝飾。星期一至五,幾乎每日都有人坐下去打大約半小時。一打就是兩年。而我這個原本只是負責付款的人,後來甚至學會了基本維修、保養、調音。我買回來的是一套鼓。最後進入生活的,卻不只是一套鼓。所以別人說我買貴了。我反而覺得,這可能是我其中一次 CP 值最高的消費。我付出去的錢,最後有多少真正進入了我的生活,可能比買入價更值得計。於是問題來了。一套人人看見價錢都覺得貴的鼓,我覺得很抵。一副我自己原本覺得一定會日日戴的耳環,最後只戴了五次。到底甚麼叫值?我以前以為這條數應該不難計。現在愈來愈覺得,它根本不是一條數。我喜歡家裡乾淨、簡潔。但這不代表我喜歡屋企甚麼都沒有。我有一幅牆,上面可以很熱鬧。相片。畫。展覽票尾。一些生活留下來的小東西。尤其展覽票尾,如果用最實際的眼光去看,其實相當廢。展覽完了。不能再入場。沒有功能。沒有甚麼轉售價值。本質上就是一張過期的紙。但我喜歡把它放在自己看得見的位置。可以望。可以摸。有時經過,看見其中一張,就會突然記起某一天。去了哪裡。看過甚麼。當時甚麼心情。甚至身邊的人那天講過甚麼白痴說話。所以一張已經不能用的票,究竟算不算沒用?如果「有用」的定義,只是它今天還能完成甚麼功能,的確沒有。但如果它可以讓我在幾年後,忽然回到人生某一個下午,那又算不算是一種用途?所以我的斷捨離,從來不是:東西越少,人生越好。我真正相信的是:不值得留的,我很捨得掉。真正值得我的,我反而很捨得買。我不是想把屋企弄到像沒有人住過。我只是愈來愈不想讓一些自己根本不喜歡、沒有感覺,甚至已經忘記為甚麼會買的東西,佔住我的空間。這也是為甚麼,我現在買東西之前,已經不太會將「抵唔抵」放在第一位。我會先問:我有幾想要?注意。不是「我需不需要」。是:我想不想要。我很刻意將這兩件事分開。因為我不認為「想要」是一件需要羞恥的事。第二樣,我會問:我幾時會用?不是:「第時會唔會用?」「以後可能會用」是人類將大量東西搬回屋企的重要原因之一。我比較想知道:下星期?下個月?已經有一個非常具體的使用場景?還是我純粹幻想一個比現實中的我勤力、自律、優雅三倍的虛構人物,有一天會替我使用?如果連幾時用都答不到,我通常就要停一停。第三樣更加不理性。我想像自己用緊佢,我開唔開心?我很在意這件事。因為同樣一件每日會用的東西:一件你每次拿起都覺得:「得啦,可以啦。」跟另一件你用了兩年,每次再拿起仍然覺得:「係,我就係鍾意呢件。」對我來說,價值根本不同。規格可以一樣。使用次數可以一樣。但心情不是。而我從來不覺得心情應該被 CP 值條公式刪走。最後,我會問一條很不像「精明消費者」會問的問題:如果它沒有了,我以後還買不買得回?如果隨時都有替代品,我反而未必要急。但如果沒有呢?我有時反而會更加想買。例如油粉彩,我可能會先買限定色。普通基本色?遲點還有。限定色沒有就是沒有。這不是甚麼值得大家抄低的理財秘訣。如果有人照跟,月底收到卡數,我不負責。但對我來說,「錯過之後能不能補回來」,本身也是價值的一部分。有些東西不會永遠站在原地,等你冷靜三十日、做完十八個牌子比較表、問晒朋友意見之後再回去。所以我有時會問:如果今日不買,將來真的沒有了,我會不會比今日付款更加介意?如果答案是會,我通常已經開始危險。有人看到這裡可能會說:「你講到尾,都係幫自己使錢搵理由啫。」不能完全否認。人類十分擅長替自己想要的東西寫商業計劃書。我買那副耳環之前,都成功預測自己會「日日戴」。預測準確程度,大家已經知道。所以我不會把自己的購物方法包裝成甚麼人生智慧。我只係比以前更加接受一件事:「因為我鍾意」本身,可以是一個理由。我們很習慣替消費辯護。買一件貴的外套:「可以著好多年㗎。」買個袋:「其實幾保值。」買畫具:「我會成日用。」去旅行:「增廣見聞吖嘛。」好像單純說:「因為我想要。」不夠成熟。「我喜歡」不夠理性。「我買得起,而且它令我開心」甚至有少少罪惡。一定要加上耐用、保值、實用、學習、成長之類的理由,消費才突然變得名正言順。但我現在沒有那麼想為自己辯護。可能正因為我窮過,我大個之後反而不想用「買得平」證明自己精明。我會買得更仔細。我要質感。我要品質。我要那件東西適合現在的我。一件東西做得好、用料好、設計好、服務好,本來就可能有比較高的價格。如果它真的值三千元,而我現在只有一千元預算,那只是:我現在買不起。不代表它突然只值一千元。「我覺得貴」和「它不值這個價」,是兩句完全不同的說話。這件事我大個之後才慢慢學識分。以前沒有太多選擇。所以現在當我終於有能力選擇,我反而不想永遠只選「最平」。當然,消費帶來的快樂有時很短。這點我完全知道。買之前的期待。去買的過程。付款。拆盒。第一次拿上手。往往就是最高位。之後呢?生活會將所有新東西慢慢變成日常。這很正常。但我又不認為,因為快樂沒有維持十年,最初那一下就變成假的。有些消費的價值,可能真的是使用五年。有些是每天用。有些是一段回憶。有些只是一個瞬間。價值不一定要很長,才算價值。這也是為甚麼,那副耳環雖然在使用層面輸得相當徹底,我仍然很難說自己百分百後悔。至少付款那一天的我,是真的很開心。只不過如果早知道耳朵會用發炎來發表意見,我可能會將那份開心控制在櫥窗外面。所以現在再有人問我:「呢樣嘢 CP 值高唔高?」我真的未必可以即刻答。價錢很容易。付款之前已經知道。規格可以比較。使用次數可以數。但有些東西根本放不進同一條公式。一套鼓用了兩年,幾乎每日都有人坐下去打,甚至令我學識以前完全不懂的保養和調音。值。一張已經過期的展覽票,幾年後仍然可以令我想起某一日。我也覺得值。一盒限定色油粉彩,在我真的想畫的時候,那隻顏色就在手上。對我來說都值。至於首飾箱裡那副耳環……我們可以暫時不要談。我愈來愈覺得:價錢,在付款時已經知道。值不值,往往要很久以後才知道。你要讓一件東西真正進入生活。看看半年後,它在哪裡。兩年後,你還會不會用它。五年後看見它,你心裡出現的是:「好彩當年有買。」還是:「我當年到底做緊乜?」到那時候,可能才真正計得到。所以現在我買東西,仍然會看價錢。放心。我又不是不用付卡數。我只是不再看到平,就自動翻譯成抵。也不再看到貴,就自動翻譯成不值。我買得比以前仔細。但我亦容許自己承認:想要,是價值。開心,是價值。回憶,是價值。真正每日使用,也是價值。甚至有些東西沒甚麼實際功能,但它留住了我生活過的痕跡,對我來說一樣有價值。至於每一樣值多少?真的沒有一條公式計得完。所以我現在最相信的,反而只是:價錢牌只能告訴我,今天要付多少。它永遠不能提前告訴我,最後得到多少。而有些數,最終還是會計錯。例如我的首飾箱裡,至今仍然安靜地供奉著一副,非常昂貴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