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設一對夫妻結婚二十年。沒有第三者。沒有家暴。經濟上互相信任。家務有人做，責任有人分，生病時有人照顧，去旅行又不會為了幾點出門而在酒店互相仇視。他們知道對方喜歡吃甚麼，知道對方甚麼時候累，甚至知道哪一句說話講下去，今晚就不用睡了。唯一的問題是：他們沒有愛情了。不會想念對方。沒有心跳加速。不會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吸引。如果有人問：「你仲愛唔愛佢？」兩個人可能都要停一停，喝一口水，再確認一下問題是不是一定要回答。但如果你叫他們離婚，他們又會覺得很奇怪：「點解要離？我哋生活得幾好喎。」那麼，這段婚姻算不算失敗？情感上，我會覺得有一點可惜。本質上，我又覺得：兩個當事人都沒有投訴，關其他人甚麼事？婚姻有時很像讀一科選修科。最初當然因為有興趣，才會選來讀。沒有人會在毫無興趣的情況下，主動申請每星期交功課、做小組報告，還要承諾修讀幾十年。開始時很有新鮮感。每堂都有東西學。功課做到凌晨都不覺得辛苦，甚至覺得：「原來我真係好鍾意呢科。」讀下去，成績又不錯。進度順利。只是興趣慢慢淡了。你不再期待上堂。教授說的笑話，你已經聽過。連隔籬那位同學甚麼時候會舉手、問甚麼問題，你都猜得到。但如果此刻退科，失去的不是幾百元試堂費。是時間、青春、共同責任，以及已經修讀過的學分。更麻煩的是，有些人生的進階科目，偏偏要讀完這一科才有資格報名。於是問題不是：「我仲有冇當初咁有興趣？」而是：「呢科仲值唔值得我繼續讀？」兩者差很遠。不過，想下想下，我又覺得用選修科形容婚姻不夠準確。婚姻比較像去餐廳。愛情是甚麼？我覺得它像一碟菲力牛排上的芥末醬。當初你可能真的因為那個醬才排隊。朋友說很特別。網上評價又好。你在門外看見別人的照片，心想：我一定要試。好不容易排到入去，坐低才發現：「唔好意思，芥末醬賣晒。」那又可以怎樣？都來了，難道立即起身走？先看看牛排吧。如果牛排本身夠好，火候準，肉質嫩，旁邊的配菜也不錯，沒有芥末醬當然有點可惜，但整餐飯仍然可以很好吃。愛情大概也是。有，當然更好。有心跳、有掛念、有幻想，人生會香很多。但一段婚姻如果有信任、有默契、有責任感，遇到事情時知道對方會在，兩個人又真的生活得舒服，我很難因為「沒有戀愛感」，就判它不合格。一定要每天望住對方，內心仍然播放偶像劇主題曲，才叫愛嗎？如果是，那大部分婚姻可能在交完樓按申請表後，已經陸續大結局。至於突然遇見另一個令自己重新有愛情感覺的人，我也不覺得很神奇。一見鍾情，人之常情。一個新認識的人，最大的優勢不是他一定比較好。是你還未看清楚他。你不知道他牙膏怎樣擠。不知道他發脾氣時會不會重複同一句說話十四次。不知道他病了之後是安靜休息，還是每隔半小時通知你一次：「我好似仲係有啲唔舒服。」他不知道你的麻煩。你也不知道他的麻煩。大家中間有大量空白位置，可以自由創作。幻想負責燈光。新鮮感負責調色。對方只需要保持呼吸，你已經可以替他補完整個人格。當然吸引。但時間一到，終有一天會摸清楚。到時芥末醬又會慢慢淡。難道每次味道不夠刺激，就再去找下一間餐廳？如果一直這樣循環，我會懷疑自己想找的未必是一個適合的人。可能只是希望一道有保存期限的醬汁，永遠保持開封第一日的味道。這個要求，對芥末也有點不公平。但我亦不是主張，只要結了婚，無論餐廳變成怎樣都要繼續吃。侍應態度差，怎麼辦？投訴。叫他改。不要一邊忍，一邊期待對方有一天突然開悟。你自己不出聲，對方可能還以為你很享受這種服務。牛排每次吃完都胃痛，又怎麼辦？那就不要再叫牛排。轉意粉。可能餐廳還有其他東西好吃。也可能是我年紀大了，牙力不及以前，塊肉未咬碎就吞下去，難怪個胃出事。關係出問題時，我不覺得永遠都是對方有問題。有時是餐廳退步。有時是自己的口味變了。更多時候，是十年前的自己吃得下，今天的自己已經不適合。這不代表誰騙了誰。人本來就會變。二十多歲喜歡的生活，四十多歲未必仍然喜歡。以前覺得浪漫最重要。之後可能覺得一個人肯在你不舒服時煮碗粥，實際很多。以前喜歡兩個人凌晨兩點還在街上遊蕩。後來最大的浪漫，可能是對方九點半已經沖完涼，而且沒有霸住廁所。所以長久關係不是要求兩個人永遠喜歡同一道菜。而是當其中一個人的口味變了，另一個人願不願意重新打開餐牌。如果餐牌真的食到悶，我甚至覺得可以叫廚師陪我出去。看看其他餐廳做甚麼。試一下不同的菜。了解一下為甚麼別人那碟意粉煮得這麼好。然後回來再問：「我哋可唔可以轉下餐牌？」「你要唔要出去進修下廚藝？」這不代表我要換廚師。有時大家只是困在同一間廚房太久，久到以為全世界都只有這種煮法。出去看看，才知道原來菜可以這樣配。火可以這樣控制。連碟都可以換。婚姻最大的問題，未必是愛情漸淡。可能是兩個人一直用同一種方式相處，然後奇怪為甚麼三十年後已經沒有新鮮感。日日用同一張餐牌，連錯字的位置都背得出，還要求自己每次打開都要有驚喜。這個要求比維持愛情更加不合理。當然，維修關係有一個前提：兩個人都願意修。如果我已經提出過問題。溝通過。轉過菜。陪你出去看過其他餐廳。甚至反省過會不會是我牙力不夠、胃口變了、要求太多。而你仍然答：「我唔去。」「我唔想學。」「張餐牌一直係咁。」「以前你明明食得好地地。」「你而家唔鍾意係你自己嘅問題。」那就不是芥末醬的問題。甚至不是牛排的問題。是間餐廳根本已經不想做我生意。人生已經活了三分之二，我實在看不到有甚麼理由，要把餘下三分之一全部用來證明自己很能忍。開心雖然未必百分百保證長壽，但天天谷住條氣，應該亦不會特別養生。所以去到這一步，我會埋單。轉會。但我不喜歡「好馬不吃回頭草」這句說話。這種話比較適合返工。公司當初用不合理價錢叫你做三個人的工作，你終於辭職，兩個月後它找你回去，說：「公司都係覺得你最適合。」這種草，的確可以不吃。但婚姻不同。公司未必會真正改變。人有可能會。如果一段婚姻真的結束了，大家分開生活，各自撞過板、受過教訓，也終於看見自己當年有多難相處。幾年之後重新遇見，發現對方真的變了。他不再是當年那個廚師。我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客人。那為甚麼一定要把後門鎖死？可以重新認識。重新拍拖。重新看看今次彼此合不合適。但不要將它叫做復合。「復合」聽起來好像要將以前那段關係撿回來，抹乾淨，再假裝裂痕不存在。我寧願當舊的已經完了。現在是兩個新版本重新見面。至於前夫想回來？可以。但請當新男友重新試用。以前的會員紀錄不會自動恢復。更加不會因為曾經是永久會員，就可以直接入場。麻煩重新攞籌。所以，一段婚姻如果沒有愛情，但兩個人合作得很好，算不算失敗？我仍然會答：情感上，有點可惜。本質上，未必。因為婚姻是否成功，可能不應該只看芥末醬還在不在。要看牛排本身還好不好。餐牌有沒有其他選擇。有人投訴時，廚房肯不肯處理。兩個人的口味改變之後，還願不願意一起找新的吃法。愛情消失，未必足以令一段婚姻失敗。真正令婚姻失敗的，也許是兩個人明明已經吃不下去，卻再沒有人願意承認：我們應該重新看一次餐牌。反過來，只要雙方仍然願意說真話，事情就未必已經去到盡頭。如果有一天，我老公親口跟我說：「我對你已經冇愛情，但你仍然係我最想一齊生活、一路老落去嗰個人。」我會不會受傷？應該會。芥末醬始終是我當初排隊入場的原因之一。但他肯坦白說出來，至少我們還可以決定：要不要換醬。換菜。換廚藝。甚至和平埋單。總好過整餐飯食完，我才發現有些事情早已改變，而我由頭到尾都不知情。那就像餐牌寫著一個價錢，到埋單時才發現：原來服務費是百分之四十。愛情沒有了，我未必即刻離場。但婚姻最少要讓我知道，我現在食緊甚麼，以及最後要付多少。如果連這件事都不能坦白，問題就不再是餐飯好不好吃。是我根本沒有機會，決定自己還要不要繼續坐在這張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