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明天突然沒有工作,以目前手上的儲備,大概兩年內都不用太擔心生活。照道理,這應該是一個很有安全感的數字。兩年。二十四個月。七百多天不用上班。每天早上都不用較鬧鐘,不用開 Outlook,不用坐在電腦前,假裝一封四分鐘前已經覆好的 Email 還需要深入思考。聽起來非常接近自由。但如果你現在問我:「咁你做乜仲唔辭職?」我大概會望著你。再望一望自己的銀行戶口。然後很誠實地回答:因為我仲係覺得唔夠。問題是,到底幾多先叫夠?我也不知道。成年人世界裡,「夠」是一個非常沒有誠信的字。你以為自己快要追到它,它就會默默向後行幾步。小時候,我家裡真的窮過。不是那種長大後回想,覺得以前「冇乜零用錢」的窮。是真的試過到月尾,屋企連開飯的錢都不太夠。我和弟弟要把八達通退掉。拿回按金。等媽媽出糧之後,再買一張新的。那時我當然不懂甚麼叫緊急儲備、現金流、資產配置。我只知道一件事:原來一張每日用來搭車的八達通,有一天都可以突然變回救急的錢。所以現在有人跟我說:「你都已經夠兩年唔返工啦,仲驚咩?」我知道他在數學上沒有錯。問題可能只是,我人生對「夠」這個字的計算方法,一早已經壞掉了。細個很多東西都想試。想玩。想看看。但很多時候,沒有就是沒有。大個出來工作之後,我才開始慢慢把以前想試的東西逐樣試回來。所以現在的我,很享受一種看起來有點膚淺的自由。例如去日本旅行。看到想吃的,吃。看到喜歡的,買。覺得難得來到?好。付款。我很珍惜自己不需要在每一次想要東西的時候,都先召開一次內心財政會議。「需唔需要?」「值唔值得?」「不如算啦?」尤其「算啦」這兩個字,我細個已經講得夠多。大個之後有能力,我想少講一點。所以我返工,其中一個很實際的原因,真的不是甚麼偉大理想。就是我喜歡生活有餘裕。想食一餐好一點,不用想太多。想去旅行,不用每次都計到小數點後兩個位。想讓女兒試一樣東西,也不用首先問自己:今個月仲得唔得?這種自由很俗。但我喜歡。如果有一天老公跟我說:「你唔使返工喇,屋企開支我負責。你想去旅行、想食好嘢、生活照舊。」我會不會義正詞嚴地說:「不!女人一定要靠自己!」不會。我應該會先問:「幾時開始?」我沒有那麼有骨氣。如果有人願意負責生活開支,還讓我保持原來的生活質素,我真的可以接受。甚至很愉快。但有一樣東西我仍然會留住。自己的錢。那筆錢我未必要即刻拿來花。可能繼續投資。可能讓錢再生錢。因為我一直覺得,錢這種東西不是越多越高尚,但的確沒有甚麼需要嫌多。我想要的是:一加一,不只等於二。有多一點選擇,我就多一點安全感。這可能跟我的成長多少有點關係。我見過一段關係原來可以有一天出現自己意想不到的變化。所以我相信婚姻。我也願意相信我老公。但同一時間,我亦相信自己的銀行戶口。這幾件事完全沒有衝突。愛情可以令人安心。戶口裡有自己控制的錢,也可以。我不認為一定要二選一。以前我只需要擔心自己夠不夠。有了女兒之後,「夠」這件事突然變得更複雜。我夠,她呢?她長大呢?我們退休呢?如果將來身體不好呢?我最不想見到的,是有一天我和老公老了,反過來成為女兒的經濟負擔。我帶她去看這麼多東西、試這麼多東西,希望她將來的人生可以闊一點。總不能到最後,她的人生真的闊了,但要長期預留一塊地方安置兩個老人家。所以那筆「夠我兩年不工作」的錢,在別人眼中可能是自由基金。在我眼中,它比較像救生艇。平時看著它停在旁邊,好像沒甚麼用。但你叫我把船拆掉,拿那些木去做畫架?不好意思。我還沒有浪漫到這個程度。但我不是沒有幻想過,如果有一天真的不用返現在這份工,我會怎樣過。而且奇怪的是,那個畫面一直很清楚。我想在屋企附近租一間小小的工作室。不用大。真的不用。但一定要有一扇很大的窗。早上把女兒送走之後,我去工作室。好天就畫畫。我很喜歡白天的陽光穿過窗照進室內。那不是開燈可以代替的東西。有溫度。甚至好像有氣味。那種暖暖的感覺,聞起來有點像我隻貓的掌心。我會坐在那裡畫。畫得好不好,暫時不知道。可能第一個月覺得自己終於活成藝術家。第三個月開始懷疑甚麼時候才有人肯買第一幅畫。也很合理。如果下雨,我就不畫。我寫文章。雨天很適合寫東西。窗外灰灰的,人自然比較有情緒。連憂鬱都好像有了合理的天氣解釋。寫到中午,我會返去拿 Lunch 給女兒。然後再回工作室。三點多,收拾東西。出去接她放學。就是這樣。沒有環遊世界。沒有退休豪宅。沒有每天睡到自然醒。我想要的那種「不用返工」,原來只是想返另一份自己揀的工。小時候我其實想過做散文作家。也想過做畫家。直到長大之後才發現,夢想最危險的地方,是一旦真的拿它來交租,它也要開始計業績。寫文章很好。如果月底要靠瀏覽量交水電煤,可能突然沒那麼詩意。畫畫也很好。如果畫完每一幅都首先想:「呢幅賣唔賣得出?」那扇大窗可能照樣很漂亮。只是坐在下面的人,未必再有心情聞甚麼貓掌味。所以我怕。這一點我認。我怕興趣變成工作之後,浪漫三個月就結束。我怕固定人工沒有了,自己突然變得很有創作壓力。我更加知道,現在女兒還小。這未必是我最適合拋開安全網、看看自己飛不飛得起的時候。所以我沒有辭職。有時我都覺得自己幾矛盾。我努力返工、儲錢、投資,是為了讓自己有更多選擇。但當選擇開始出現,我第一個反應又是:不如再儲多少少先。再穩陣一點。再多一點。再等一等。聽起來很像一個永遠不會開始的人。但我又不太覺得自己在浪費人生。因為我從來不認為,人生一定要完成小時候所有夢想,才叫沒有遺憾。那間工作室有一天真的出現,當然很好。我會想要那扇大窗。這點不可以妥協。但如果十年後,我仍然沒有那間工作室呢?我想我也不會站在街上,看著別人的窗流眼淚。人生又不是小學暑期作業。不是每一格都填滿,老師才給你剔號。只要我一直沒有越活越窄,我就覺得可以。以前月底,我和弟弟把八達通退掉,等媽媽出糧再買回來。現在,我已經可以應付自己的生活。可以照顧個女。可以去旅行。可以食想食的東西。可以投資。甚至可以坐在這裡,非常認真地幻想一間有大窗的工作室。其實由以前行到現在,已經行了很遠。所以我想要更多錢。這是真的。我不會假裝錢不重要。錢非常重要。尤其對一個曾經知道「不夠」是甚麼感覺的人。但我想要錢,不完全是因為想買更多東西。我想買的是:不用經常說「算啦」。不用因為任何一個人離開,就突然失去生活的能力。不用老了之後,成為女兒要替我埋單的人。還有如果有一天條件真的成熟,我可以打開門,走入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站在門口計:我有冇資格入去?那一天會不會來,我不知道。可能有一天,我真的會坐在一扇很大的窗旁邊畫畫。陽光照進來。暖暖的。還是像貓掌。下雨的時候,我就在窗邊寫文。三點多收拾東西,去接女兒。也可能最後完全不是這樣。女兒會長大。我的想法會變。世界會變。十年後的我,可能想要的是另一種生活。都沒關係。我現在愈來愈覺得,人生有向前,就不需要太執著有沒有按照劇本演。錢多一點。選擇多一點。見過的東西多一點。想試的,試到一些。想保護的人,盡量不要讓她將來反過來為我擔心太多。已經很好。到有一天真的老了,畫又畫不動。字又懶得寫。大窗工作室最後可能都沒有租過。那又怎樣。搵張凳。坐低。如果附近剛好有棵榕樹,就更加好。反正由那個月底要把八達通退掉、等媽媽出糧的女孩,一路行到今天,我應該已經儲了不少東西。不一定全部在銀行。至少,還夠料坐在榕樹下講很多故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