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我返到公司,放低手袋,開電腦,坐低。沒有人叫我。沒有人問我今天去哪裡。沒有人要我趕十點十五分。沒有人突然說肚餓。更沒有人在我剛剛坐下來的時候問:「媽媽,我哋跟住去邊?」我望著面前的電腦,竟然有一種久違的平靜。然後同事問我:「放假有冇休息吓?」我想了一想。有。現在正在休息。正常人的週末,應該是用來充電的。我的週末比較特別。主要負責耗電。女兒星期六通常九點左右把我叫醒。如果老公還未返工,早餐這件事我一般會採取非常成熟的家庭分工方式:把他推出去買。因為婚姻其中一個重要功能,就是在適當時候知道有些工作不一定要自己做。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行程。十點十五分,學校敲擊樂班。一點,打鼓。四點,英文。中間那些空檔,不是真的空檔。要搭車、找地方食東西、等上堂、等落堂,再思考下一站怎樣銜接。星期日也沒有比較像星期日。早上打鼓。打完之後,如果附近最近有展覽、活動或者甚麼值得看的地方,我通常會想:既然都出咗嚟,不如去埋。這句「不如去埋」,是我週末體力下降的主要原因之一。明明可以回家。但只要打開手機,看見附近有東西可以去,我腦裡就會出現另一把聲音:難得出來。難得有時間。難得她肯跟。去啦。結果很常見。星期日早上出門,晚上六點左右才回家。然後還有家務。衣服不會因為你今天去了看展覽,就突然決定自己洗。屋企更加不會因為你今日行了一萬幾千步,就出於同情自行變整齊。它們很專業。會原封不動地等你回來。老公八成星期六日都要返工。他做零售,我明白。所以很多時候,女兒周末去哪裡,都是我帶。有趣的是,每當我們玩到最開心,她總會突然問:「點解爸爸唔可以一齊?」又或者在回家途中宣布:「下次叫埋爸爸啦。」我每次聽到,內心其實都有一個很小器的疑問:同媽媽玩唔係幾好咩?今日陪你出門口的是我。陪你食東西的是我。陪你看這樣看那樣的是我。負責令整件事好玩的也是我。結果你玩到最開心那一刻,掛念的是那個沒有出現的人。做人有時真的很像做客戶服務。你處理了九十九樣事情,客人最後問的是第一百樣去了哪裡。但最精彩的不是這個。最精彩的是爸爸真的放假那一天。我心想:好。終於一家三口。今次可以完成女兒一直以來「下次叫埋爸爸」的願望。然後我問:「今日去邊?」兩父女通常都可以迅速達成共識。屋企。原來「下次叫埋爸爸」的意思,不一定是叫爸爸一齊出去。有可能是叫爸爸加入之後,大家一齊唔出去。我以前會想一家三口去多一點地方。現在已經進化了。你想去,我歡迎。你不想去,都可以。因為後來我發現,有時兩母女出去,氣氛反而更加簡單。沒有人嫌熱。沒有人嫌曬。沒有人表演一完就問:「不如走?」女兒試過在中環藝穗會表演打鼓。其他家長坐在台下,全程望著台上。我老公也坐在台下。只不過他的精神世界,主要存在於手機裡面。到女兒出場,他都有歡呼幾下。不能說他完全沒有參與。只是參與模式有點像一個平日很少上線、活動日登入領取獎勵的玩家。女兒打完鼓,台上大合照。完成。他立即提出一個非常有行動力的建議:「不如走?」另一次表演是在八月的中環海濱。香港八月有多熱,不需要形容。太陽曬下來,連人生都會開始有點失去意義。老公的賽後感想不是:「阿女今日打得幾好。」而是:「曬到咁,又熱,下次唔好報名啦。」我聽完突然明白,我們一家三口對「參與活動」這件事有不同理解。女兒負責表演。我負責投入。爸爸負責評估場地的舒適程度。分工其實相當清晰。後來我索性不理。有興趣就一起來。沒有,我自己帶她去。至少少一個人問幾點走。奇怪的是,我明明把週末搞到這麼累,但大部分行程其實不是誰逼我的。沒有學校規定打完鼓一定要去看展覽。沒有人要求我星期日一定要在街外玩到六點。甚至女兒有時留在家裡也沒有問題。真正不肯停下來的那個,很多時候是我。只要看見有適合她的展覽、活動,或者一個我們未去過的地方,我就會想帶她去。以前我都會懷疑自己:我係咪唔識休息?明明平日返全職。放假還不肯在家。星期一再返工。這不是休息。這只是把兩份工作首尾相接,中間取消過場。但後來我發現,不是。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我只是覺得,趁現在還有心、有力,就去。有些人儲錢。我好像在幫女兒儲另一種東西。看過的地方。聽過的聲音。打過的鼓。看過的展覽。吃過覺得很好吃的一餐。還有一些可能過兩年她已經完全忘記,但當下真的笑過的下午。我不是要求她全部記住。小朋友怎可能記得。我想讓她「袋落袋」的,其實不是行程。是感受。我希望她知道,世界不只是一部手機。無聊的時候,不一定只有螢幕。可以打鼓。可以聽音樂。可以去看一些自己完全不懂的東西。可以走進一個地方,然後突然發現:原來這個幾有趣。吃一餐飯也是。我一直覺得,一餐飯好不好吃,從來不只取決於食物。跟誰吃。大家有沒有說話。有沒有人真的投入。那些東西都會一起進肚。可能因為做了媽媽之後,我開始很清楚一件事:我不會永遠陪得到她。現在她還小。我說去,她大部分時間還會跟。今天打鼓。明天展覽。看到有趣的活動,我還可以拖著她去。但她一定會長大。有一天,她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節目。自己的世界。到那時,未必是我走不動。可能是我還走得很快,但她已經不需要跟我走。而我自己也會老。今日覺得搭幾程車、行幾個鐘只是累,將來可能真的有心無力。所以現在這些星期六、星期日,我很少捨得完全浪費。休息以後可以休。但她八歲、九歲、十歲的星期六,過了就是真的過了。我不知道女兒長大之後,人生會遇到甚麼。老實說,做父母最無力的地方,大概就在這裡。小時候她跌倒,我可以扶她。功課不懂,我可以陪她。忘了帶東西,我甚至可以一邊在心裡崩潰,一邊想辦法。但人長大之後,有些事情媽媽幫不到。有些低潮甚至不會告訴媽媽。所以我現在能做的,大概只是趁她還肯跟著我的時候,帶她多看一點。不是要將她的人生塞得很「充實」。我對「贏在起跑線」也沒有這麼大興趣。我反而想讓她知道:世界很大。今天很不好,不代表世界只剩下今天。這裡不開心,還有其他地方可以去。有情緒,不一定要立即解決。可以找一個出口。打鼓也好。看展覽也好。出去走一圈也好。甚至甚麼都不做好了。我不是想教她,跌倒一定要馬上站起來。這種說法太辛苦。跌低了,躺一下又有甚麼所謂。地面又不會投訴。最多只是衣服髒一點。休息夠了,再起身。再看看世界還有甚麼好玩的。所以星期一回到公司,我有時真的覺得舒服。有冷氣。有固定座位。有人叫我 Angel,而不是「媽媽」。甚至有時工作做完了,我還可以靜靜坐一會。如果單純用體力計算,返工可能真的比放假休息。很荒謬。但又是真的。不過,如果你現在問我:「既然放假咁攰,下星期六不如乜都唔好做,在家休息?」我大概會答:「好呀。」然後星期五晚上,我會拿起手機。看看今個週末有甚麼展覽。最近有甚麼活動。有沒有甚麼地方未去過。最後再若無其事地問女兒:「聽日不如出去行吓?」所以問題從來不是我沒有時間休息。是我自己選擇暫時不休息。因為我知道,這種累有期限。總有一個星期六,早上九點,不會再有人走過來把我弄醒。沒有人要趕著上打鼓班。沒有人問我今日去哪裡。我不用查展覽。不用安排路線。不用找地方吃飯。不用由朝行到晚。我終於可以睡到自然醒。真正意義上的放假。想到這裡,我竟然沒有很期待。所以還是趁現在吧。趁我還有心。還有力。趁她仍然願意跟我走。看多一點。玩多一點。累多一點。星期一再返公司休息。反正有些覺,以後大概有很多時間可以睡。但有些星期六,一生只有一次。而我想讓她帶走的,也不是去了多少地方。只是希望有一天,當我已經不能再拖著她到處走,而她的人生又剛好走到一段很難行的路時,她還記得一件事:世界很大。跌低了,不必急著起來。先躺一下。最多只是衣服髒一點。等休息夠了,再去看看,附近還有甚麼好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