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零七分。我坐在電腦前,神情凝重。螢幕上開著 Excel,旁邊是 Outlook,一封已經寫好的 Email 停在畫面中央。如果這一刻有人從我身後經過,大概會覺得我正在處理一件非常棘手、牽涉多個部門,需要反覆斟酌的事情。事實上,完全不棘手。對方十一點三十九分寄過來。我十一點四十三分已經覆完。但我沒有按「傳送」。因為四分鐘就回覆,實在太危險。工作做得快,本來應該是能力。但在辦公室裡,能力一旦展示得太完整,很容易被翻譯成另一句:「原來你仲有空。」所以我決定讓這封 Email 坐一會。這不是拖延。這是讓它看起來像經過思考。十一點四十三分寫完,十一點四十四分寄出,叫太得閒。十二點二十八分再寄,整封 Email 突然就有了重量。彷彿中間的四十五分鐘,我查過資料、衡量過風險、思考過多個方案,甚至曾經短暫地關心過公司未來十年的發展。其實沒有。我十一點四十三分已經知道答案。但公司與員工之間,還是應該保留一點神秘感。太坦白的關係,通常沒有好下場。我現在是一名 Retail Operation Officer。如果要用一句說話解釋我的工作,就是:甚麼都關我事,但沒有人歸我管。我沒有下屬。本來有一個直屬上司,但我入職四個月後,她走了,公司之後沒有再請人。於是整個架構突然變得非常簡潔。簡潔得只剩下我。但最神奇的是,沒有上司,並不代表沒有人可以叫我做事。剛好相反。二十間分店有事情,可以找我。兩個 DM 有事情,可以找我。其他部門有問題,也可以找我。久而久之,我懷疑公司已經建立了一套非常成熟的疑難排解制度:有問題,先問 AI。AI 都搞不定,就問 Angel。比較不幸的是,Angel 很多時真的知道。所以我現在最大的職場技能,可能已經不是解決問題。而是:解決完之後,不要讓人覺得你解決得太容易。照道理,一個人對著二十間分店、兩個 DM,再加不同部門不定時出現的問題,我應該忙到連午飯都要靠意志力消化。但現實不是。除了中秋、聖誕、新年三大節,需要用埋下午安排送貨,偶爾再遲十五至三十分鐘收工之外,平常日子,我很多時在午飯前已經把主要工作做得七七八八。然後,一天之中最艱鉅的工作才正式開始:如何合理地坐到收工。Excel 開著。看一下。關掉。再開另一份。已經檢查過的東西,再檢查。已經覆好的 Email,先不要寄。三分鐘可以看完的資料,適當地沉思十分鐘。不是因為我突然對工作產生了匠人精神。而是我很早已經明白:千萬不要讓公司知道,你真正的極限在哪裡。年輕一點的我不是這樣。以前有人問:「可唔可以幫手做埋呢樣?」我會答:「可以呀。」甚至沒有人開口,我都可能自己走去做。那時候我很天真。以為做得多,大家就會知道你能幹。後來我才發現:大家真的會知道。而這正是問題所在。第一次幫忙:「唔該晒你呀。」第二次:「麻煩你呀。」第三次:「順便吖。」第四次你沒有做,對方會一臉疑惑:「咦?呢樣唔係你做開㗎咩?」最恐怖的是,你完全找不到事情變質的那一天。沒有正式通知。沒有加人工。沒有改職銜。沒有交接。一件原本完全不屬於你的工作,就在大家反覆「順便」之下,慢慢取得永久居留權。最後正式定居在你的工作範圍。這大概是全世界成本最低的招聘方式:不用請新人,只要找到一個太好人的舊人。所以現在我學精了。如果有人問:「其實你仲做到幾多?」答案是: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可能目前的人工,剛好不足以測試到這個數據。不是我懶。我只是終於明白一件事:能力是有價的。尤其現在這份工作的人工本身不算高。所以我更加沒有興趣主動向全公司宣布:「大家快來看!原來同一份人工,我還可以做多很多!」這件事聽起來就不太符合商業原則。如果你去茶餐廳叫了一碟叉燒飯,老闆突然從廚房衝出來說:「其實我仲識整鮑參翅肚㗎!」正常客人的第一個反應未必是:「好!我加錢!」比較有可能是:「哦,咁你整埋吖。」所以我做得到,與我應該免費做,是兩回事。中間那條界線,通常叫做:人工。而我之所以這麼清楚自己的能力,不是因為我自我感覺良好。是因為我真的試過另一種工作人生。以前在 Francfranc 做門店經理,我的人工是現在的兩三倍。我有決策權,有下屬,有一個認同我做法的老闆。下屬喜歡我,我亦享受自己的工作。那時候忙是真的忙。但那種忙有成功感。事情做成了,你知道自己有份。問題解決了,你知道自己的判斷有價值。二十五歲的時候,我甚至走回去讀企業管理。那時候的我,是真的有事業心。會想自己可以行多遠。可以做到甚麼位置。可以再證明自己多少。所以今天的我不是沒有上進心。我只是見過自己有上進心的樣子。而最重要的是,我也知道那個版本以前賣多少錢。所以現在如果公司用低兩三倍的價錢,希望我自動變回當年的全盛狀態……大家都是成年人。不如講道理。有人會說:「反正你識,做多一點又不會死。」當然不會死。職場最厲害的地方,就是它通常不會讓你立即死。它只會慢慢把東西放到你身上。這個你識,做埋。那個你快,跟埋。這個你熟,理埋。那邊今天忙,你頂埋。每一件都很小。小得你拒絕反而顯得不近人情。直到有一天,你回頭看看,才發現自己身上掛滿了別人的「順便」。然後有人拍拍你的肩膀:「你好重要㗎。」這句我很喜歡。因為一個人聽到自己「很重要」之後,最應該做的事情就是打開銀行戶口,看看這份重要,究竟有沒有成功入帳。如果沒有,那大概只是一種精神上的重要。精神上的東西,我很多。錢不是。所以現在的我會把工作做好。該處理的,我處理。二十間分店有需要,我照顧。兩個 DM 有事,我理。其他部門合理範圍內有問題,我也會幫。但我不會主動站起來宣布:「其實我仲可以做多三成!」我不是扮蠢。我只是沒有興趣免費證明自己很聰明。而我更加不會主動問:「有冇其他嘢要幫手呀?」成年人有很多危險行為。亂做投資是一種。突然辭職去環遊世界是一種。下午三點在辦公室主動問人有沒有東西需要幫忙,我覺得都差不多。所以,下午有人問:「你今日忙唔忙呀?」這是一道死亡選擇題。答「忙」,我對不起良心。答「唔忙」,我對不起自己。我的標準答案永遠是:「都 OK 啦。」「都 OK」是香港職場其中一句最偉大的外交辭令。它沒有內容。沒有證據。沒有把柄。忙,可以叫 OK。不忙,也可以叫 OK。就算世界末日前十五分鐘,只要 Outlook 還開得到,我相信我都可以保持鎮定地說:「今日都 OK 啦。」其實我最理想的工作模式很簡單。返半日。不是因為我不想工作。恰恰相反。是因為我知道自己半日內可以完成多少。如果公司有一天跟我說:「上午把工作做完,下午可以走。」我相信我會立即成為一個極度積極的員工。九點開工。Email?來。分店問題?來。DM?來。其他部門有事?排隊。AI 不懂?給我。Lunch Time 前全部處理好。我不要獎狀。不需要掌聲。更加不用讚我效率高。把剩下那幾個鐘還給我就可以。其實我不是非打工不可。如果突然不工作,以現在的情況,兩年左右還是可以過。但我又沒有很想辭職。因為有一份收入,生活的確舒服很多。尤其暑假去日本。有工作:喜歡?買。想食?食。難得來到?付款。完成。如果沒有工作,我怕自己會突然變成一個非常成熟、非常理性的人。「真的需要嗎?」「不如格下價?」「這餐其實可以平一點。」單是想像已經覺得很累。去日本旅行已經要帶行李。我不想連理性消費都一起帶去。所以我繼續工作。公司得到一個可靠的我。我得到一個旅行時不用每次付款都進行人生反省的自己。大家各取所需。很合理。偶爾,我還是會想起以前的自己。那個人工高兩三倍、有決策權、有人信任,有一班人跟著自己做事的女人。如果當年一直走下去,我相信以自己的能力,今天的職涯很可能完全不同。我甚至覺得,我應該可以做得更高。我會掛念嗎?會。我會掛念那種工作本身已經讓人開心的感覺。掛念有人認同你的決定。掛念自己真的想把一件事做得更好,而不是把已經寫好的 Email 放在畫面上陪它長大。但如果時間真的倒轉,讓我再揀一次,我想,我仍然會離開那條路。因為後來,我有了一個女兒。從前找工作,我看人工、職位、發展、決策權。做了媽媽之後,我發現自己的要求突然變得非常實際:近屋企。銀行假。只要這兩樣同時出現,一份工作突然就會變得眉清目秀。不是夢想縮水了。只是我的夢想放學了,我要去接她。所以白天這間公司,我一直算得很清楚。人工到哪裡。工作做到哪裡。能力我有。但不需要全部拿出來。時間有價。腦力有價。耐性有價。責任感也有價。免費加碼這回事,我戒了。至少,我一直以為自己戒了。直到每天收工,我回到另一個地方。那裡沒有人工。沒有花紅。沒有銀行假。沒有年假。沒有加班費。工作範圍更加從來沒有寫清楚。老闆亦可以隨時更改要求。今晚可能是功課。之後練鼓。食飯。沖涼。臨睡前還可能突然補充一句:「媽媽,我聽日要帶樣嘢返學。」如果任何一間公司用這種方式管理我,我應該早就遞信。而且那封辭職信我一定即刻 Send。絕對不會像下午那些 Email 一樣 Hold 住。但很奇怪。這一份,我沒有。白天,有人叫我多做一件事,我會先想:「這關不關我事?」回到家,她突然叫我多做一件事,我通常只會問:「聽日幾點要?」白天,我怕人知道自己做得有多快。回到家,我反而怕自己做得不夠好。白天,我知道能力有價,所以不會隨便免費加碼。回到家,我卻連價錢都沒有問過。時間。耐性。腦力。責任。還有那個以前做門店經理時,遇到甚麼都想辦法處理好、永遠覺得自己可以再做多一點的我。全部免費。沒有條款。沒有上限。更加沒有加班申請。原來我不是沒有以前那麼拚。我只是終於知道,應該把最好的自己留給誰。那個二十五歲時走回去讀企業管理、相信自己可以一直做上去的女人,其實一直都沒有消失。我只是沒有再把她全部留在公司。白天那間公司出糧給我。所以我按價工作。而晚上那間公司,一毫子人工都沒有出過。工作量更多。老闆要求更高。還沒有辭職機制。最過分的是,最高職位一早已經被她自己坐了。她是我女兒。她沒有用錢買走我的時間。卻拿走了我最捨不得廉價送給別人的東西。那個真正很能幹、很有耐性,也很願意把事情做好的我。如果你問我,有沒有想過自己原本可以做得更高?有。有沒有掛念以前那個很有事業心的自己?也有。如果沒有轉行,今天人工會不會高很多?大概會。但如果時間倒轉,再讓我選一次,我想,我還是會這樣選。不是因為我做不到。也不是因為我已經沒有野心。只是現在的我,比以前更清楚一件事:最貴的那個自己,不一定要留給出最高人工的人。有時候,她甚至一毫子都沒有出。她只是在家裡等我。所以我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少做一點。我只是想把該做的做好,然後,準時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