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負責提出要求,我負責讓整間公司準時運作。這份工作沒有薪金、沒有病假,但我做得比任何一份工作都認真。晚上九時正,電視準時亮起。CEO 已經吃過晚飯、練完鼓、洗過澡,穿着睡衣坐在梳化上,開始享受每天最後三十分鐘的「電視放題」。她看起來從容自在,彷彿這半小時一直都在時間表上,到了晚上九時,自然便會出現。她大概不知道,這三十分鐘並不是憑空長出來的。晚飯必須在七時三十五分前吃完,鼓要在八時半前練好,洗澡和所有睡前準備則要在九時前完成。任何一個環節遲了,後面的安排便要重新調動。但這些細節,並不屬於最高管理層需要理解的範圍。CEO 只需要在九時正坐到梳化上。至於晚飯如何準時出現、鼓應該甚麼時候開始練、洗澡需要預留多少時間,以及所有事情如何剛好在九時前完成,都是營運主管的工作。而我,就是這間家庭公司的營運主管。下午六時,我完成一天的有薪工作。六時半,我趕到功課輔導中心,接我們公司的小二 CEO 下班。我的第二份工作沒有薪金、年假、病假或加班津貼,職責範圍每日更新,也沒有正式的離職程序。唯一穩定的員工福利,是 CEO 臨睡前會抱着我。偏偏我每晚都因為這項福利,自願續約。我只是累了。從來不是後悔。公司每天在六時半重新開機清晨六時半,鬧鐘響起。那一刻,我通常不覺得自己是一名充滿母愛、堅毅而散發光芒的媽媽。我比較像一部運作多年的舊機器。零件有點鬆,電量長期不足,但系統仍要求準時啟動。腦內彷彿彈出幾行提示:「睡眠不足。」「使用者拒絕起床。」「今日仍有大量工作。」「是否繼續?」生活沒有等我按下確認,已經自動選擇了「是」。七時半,我和丈夫帶女兒出門。這是一天之中,我很喜歡的一段時間。一家三口一起走,功課和評估尚未登場,女兒的書包暫時完整,按掣鉛芯筆還未失去任何零件,大家對新一天仍然抱有合理期望。七時四十六分,我們把她送到校門。然後,我步行回公司。八時零一分,我通常已經到達辦公室。雖然正式上班時間是朝九晚六,但家庭公司從來不承認九時才算開始工作。由六時半鬧鐘響起,我已經當值了一個半小時。只是第一更沒有薪金。由學校走回公司的十五分鐘,是我每天最接近私人時間的一段路。沒有人叫我簽手冊,沒有人問我某件物品放在哪裏,也沒有人突然宣布明天要帶一件我從未聽過、但據說非常重要的東西回校。我只需要向前走。對其他人來說,那只是十五分鐘路程。對我來說,是一段短暫的離職體驗。所謂下班,只是換一間公司繼續上班下午六時,辦公室宣布我可以下班。「下班」這兩個字,對我而言帶有一點誤導成分。我不是真正下班,只是由一間有薪公司,趕去另一間無薪公司。女兒的功課輔導班在六時四十五分結束,而我六時半必須到達中心。中間那半小時不是休息,而是轉場。我沒有時間慢慢逛,也沒有時間認真思考今晚想吃甚麼。至於我自己會否吃晚飯,屬於營運系統內優先次序較低的後勤事項。途中,我會迅速轉換身份。辦公室職員模式關閉。家庭營運主管模式啟動。接送員、家庭秘書、溫習策劃員、錯題分析員、通告解碼員、興趣班統籌、物資管理員,以及情緒觀察員,同時登入。一個人兼任多個職位,在職場上或許會被稱為跨部門人才。在媽媽的世界裏,通常只叫「應該的」。接送部有人當值,但營運部仍然只有我女兒每天下午三時十分放學。奶奶會接她,再陪她慢慢走到功課輔導中心。輔導班由下午四時至六時四十五分。如果沒有奶奶,我們整個平日安排根本無法運作。她是家庭公司接送部唯一而且非常重要的同事。我很感激她。奶奶不識字,我從來不會因此責怪她。她已經用自己能夠做到的方式,替我們完成最重要的接送工作。只是,她可以確保 CEO 安全抵達輔導中心,卻無法閱讀學校通告、核對功課、跟進評估範圍,或者留意哪一課尚未熟習。外人看見我的安排,或許會說:「你也算好,至少有人幫忙。」這句話沒有錯。但「有人幫忙」和「有人能夠完整接手」,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服務計劃。接送部有人當值,不代表營運主管可以下班。所有需要閱讀、判斷、記住和跟進的事情,最後仍然會回到我手上。我腦內有一間從不關燈的控制室。牆上的提示,每天不斷更新:下星期有默書。評估範圍尚未完全熟習。某張通告仍未簽署。某筆費用即將到期。星期六下午有英文班。星期日早上有打鼓堂。按掣鉛芯筆需要補充替芯。女兒今天的情緒好像與平日不同,原因有待調查。每件事單獨看都很小。但它們不會排隊等待處理,而是一起站在門外敲門,並且每一件都聲稱自己最緊急。控制室全年無休,沒有輪班,沒有後備同事,也沒有系統維修日。暫時只有我。有時奶奶會煮女兒那份晚飯。CEO 吃飽便好。至於營運主管吃甚麼、何時吃,甚至最後有沒有好好吃一頓,則視乎當晚的營運情況。媽媽的晚飯不是固定福利,比較像管理層酌情發放。系統通常顯示:「資料不詳。」「優先次序較低。」「稍後再試。」而媽媽世界裏的「稍後」,通常會被通告、書包、評估和家務逐一吞掉。零售部的支援同事,使用另一個時區丈夫從事零售工作。零售世界的星期六、星期日和公眾假期,跟一般家庭理解的版本不太相同。普通家庭看見紅日,可能會研究去哪裏玩。零售從業員看見紅日,首先要研究幾點上班。丈夫需要輪班,休息日不固定,收工時間比較晚,有時還會臨時調更。所以,我們家沒有一張真正可靠的時間表,只有一幅隨時自行移動的拼圖。今天剛剛砌好,明天更表一變,所有部分又要重新排列。他休假或在家時,會接送女兒、陪她玩、幫她洗澡、陪她吃飯和睡覺,也會處理家務。問題不是他不願意幫忙,而是另一間真正發薪的零售公司,決定了他甚麼時候可以登入家庭系統。每星期大約有一至兩晚,我們可以一起照顧女兒,通常是在平日。當他平日休假,女兒卻要上學,一家人未必能完整相處;但至少到了晚上,終於有另一名成年人一起當值。營運部突然由一人增加至兩人,人手瞬間上升百分之一百。即使只是短暫擴充,已經令人感動。至於兩夫妻的獨處時間,仍然十分有限。我們並非沒有見面,只是每次見面,旁邊通常附送一名小二 CEO、一個書包、數張通告,以及一張可能隨時改動的零售更表。家裏彷彿同時掛着五個時鐘:辦公室、零售更表、學校、功課輔導班和興趣班。五個時鐘從未開過協調會議。我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確保它們不要同時爆炸。六時四十五分,CEO 終於出現每天六時四十五分,功課輔導中心的門打開。女兒揹着書包走出來。看見她的一刻,是我每天最喜歡的時刻之一。即使我已經工作了一天,即使腦內亮起低電量提示,我仍然會因為看見她而高興。有時她一出來便開始說話。老師做了甚麼,同學說了甚麼,小息發生了甚麼。她的故事偶爾沒有清楚的開頭,也未必有真正的結尾,中途還會加入幾名我不認識的人物。但 CEO 認為營運主管有必要立即掌握整件事。我未必完全跟得上,卻會繼續聽。對我而言,那些或許只是小二生活的零碎片段;對她而言,卻是整個世界。然後,我們一起回家。家庭公司的晚更正式開始。CEO 對時間管理有一套獨特見解女兒活潑、多話、敏感、慢熱、古靈精怪、固執,而且很有自己的想法。她需要有人陪伴,才比較有動力把事情做下去。我希望她坐下溫習,她有時會突然離開座位。我正在講解評估重點,她會毫無預警地改變議程:「媽媽,今天小息的時候……」會議原本討論數學,但 CEO 認為小息事件更具策略價值,應該優先處理。如果我嘗試把話題帶回數學,她可能先去喝水、上廁所、找擦膠,再檢查一件與數學毫無關係的物品。她離開座位的頻率,偶爾令我懷疑椅子是否裝有彈射功能。最容易令我失去耐性的,是她明明懂得,卻因為粗心答錯。我不要求她考第一。我只希望她認真,把原本懂得的知識好好運用,慢慢建立自己的能力。然而,評估前夕,公司通常會出現一個頗為荒謬的情況。CEO 對即將來臨的業績審核保持高度樂觀。營運主管則檢查錯題、分析弱項、設計模擬試卷,並預測各種可能發生的風險。考生情緒穩定。家長高度戒備。考生完全不緊張,媽媽卻緊張了兩個人的份量。學校從未通知家長應考。但每次試卷派回來,我都覺得自己彷彿同時收到季度業績報告。準時,不是自然發生的接女兒回家後,晚上的時間便開始加速。七時三十五分前,她會吃完晚飯。八時半前,練鼓完成。九時前,她已經洗過澡,換好睡衣。九時正,電視準時亮起。九時至九時半,是 CEO 每天指定的「電視放題」時段。只要前面的流程順利完成,她便可以坐在電視前,暫時不用理會功課、評估或大人的時間表。九時半,我們準時上床。我不是每天兵荒馬亂地追着時間跑到最後一秒。相反,我很清楚每個時段要完成甚麼,也盡量讓整個晚上按計劃進行。但準時從來不是自然發生的。它是由無數個細小決定砌成。甚麼時候吃飯、甚麼時候練鼓、洗澡要預留多少時間、今晚是否需要額外溫習、女兒的情緒是否適合再做一項任務,都需要有人留意。那個人通常是我。CEO 看見的是九時正亮起的電視。我看見的,卻是由下午六時開始,一整串不能倒下的骨牌。而家庭管理最奇怪的地方,就是營運主管做得愈好,整間公司看起來便愈像根本不需要管理。我體內有四個經常意見不合的部門我是一個緊張型媽媽。害怕漏看通告、漏做功課、少溫一課。我也是策略型媽媽。會設計模擬試卷、分析錯題,找出女兒最容易失分的地方。我對她有要求。不一定要她考第一,但希望她認真,將自己能夠做到的事情做好。同時,我也是一個陪伴型媽媽。即使辛苦,我仍然想親自參與她的成長。這四個部門平日住在同一個身體裏。大部分時間相安無事。評估前便會一起召開緊急會議。緊張部門說要再溫一次。策略部門認為應該集中處理弱項。要求部門提醒大家不能再粗心。陪伴部門則坐在角落,輕輕說:「她只是小二。」有時內部會議還未有結論,我已經先失去耐性。我會生氣,也會停下來冷靜,再重新教她。晚上,她仍然會抱着我。我也會照樣抱回她。待她睡着後,我會在黑暗中召開當天最後一場內部檢討會議:我剛才是不是太兇?其實她是不是已經做得不錯?我是在幫她建立能力,還是把自己的焦慮放在她身上?這場會議通常沒有正式結論。因為翌日六時半,鬧鐘一響,所有個案都會自動延至下一個工作天。焦慮,是控制室所有警報一起響起我有焦慮症。焦慮發作時,家庭公司不會因此停止營運。學校不會因為營運主管今天狀態不好,便取消翌日的安排;零售更表不會突然變得體貼;書包也不會自行補充按掣鉛芯筆的替芯。我其實明白,自己為何焦慮。很多事情,我知道自己做得到。正因為相信自己可以安排、可以記住、可以補救,我才會不斷要求自己不能遺漏任何一項。完全做不到的事情,有時反而容易接受。最令人焦慮的,往往是那些:「只要我再努力一點,應該便可以做好。」一張通告不重。一項繳費限期不重。一次評估不重。一盒鉛芯替芯也不重。但當幾十件小事同時放進控制室,每一盞警示燈一起閃動,連呼吸也像另一項需要安排的工作。我不會把焦慮浪漫化。它不是母愛的勳章,也不是證明我有多負責任的獎狀。它只是提醒我,系統負荷已經太高。然而,當我生病、疲倦或情緒不好,家庭仍然要繼續運作。丈夫有空便會接手,奶奶仍然會幫忙接送。至於餘下的部分,我會由正常模式切換成低電量模式。低電量主管的外表,與平日沒有太大分別。照樣閱讀通告,照樣安排時間,照樣確保 CEO 在九時正取得她的電視福利。只是內部畫面不斷彈出提示:「剩餘電量百分之五。」「建議停止所有非必要活動。」「使用者已略過警告。」「即將自動關機。」「自動關機失敗,因 CEO 尚未上床。」九時正,CEO 開始享受成果電視亮起後,CEO 安坐在梳化上,享受她每天最後半小時的自由。她未必知道,這三十分鐘從來不是時間表裏自然出現的空位。那是我從晚飯、練鼓、洗澡和其他瑣事之間,一點一點替她保留下來的。我希望她忙完一天後,仍然有一段真正輕鬆的時間。不需要表現。不需要進步。不需要達到任何學習目標。只需要坐下來,看她喜歡的節目。營運主管負責確保所有工作按時完成。但媽媽想保留的,並不只是效率。還有一個小朋友每天應該擁有的快樂。九時半,電視關掉。我們準時上床。到了這個時候,CEO 終於停止提出新要求,改為向我匯報她的內心世界。她會說起學校的事、同學的事,以及一些記了一整天、留到現在才告訴我的小事。她的故事未必有清楚的開頭,中途可能出現很多支線。我偶爾聽不明白,卻不會催她盡快說到重點。因為,她不是故意拖延睡覺。她只是等了一整天,終於見到那個最想分享的人。白天的流程由我安排。到了這一刻,終於輪到她決定故事往哪裏走。CEO 睡着後,營運主管才短暫下班待女兒睡着,我會再起床。洗衣、收拾房間、準備翌日用品,然後看看手機、煲劇,或者安靜地坐一會。這段時間才真正屬於我。問題是,屬於我的時間,總在我已經沒有力氣使用時才出現。就像有人送我一張主題樂園門票,但當我終於抵達,所有機動遊戲都已經關閉,只剩下一張長椅。那我便坐下來看手機。偶爾煲劇,也不一定因為劇情特別精彩,只是想短暫去一個沒有學校通告、沒有評估範圍,也沒有人問物品放在哪裏的世界。劇裏的人可能正在面對謀殺案、權力鬥爭,甚至世界末日。但至少他們沒有學校手冊需要簽署。看完一集,我再回到現實。因為翌日六時半,家庭公司會再次開門。週末,只是換了另一套制服我的有薪工作在星期六、星期日和公眾假期休息。理論上,我有週末。星期六,女兒下午四時至五時半上英文班。星期日早上九時半至十時學打鼓。其餘時間用來做家務、溫習,以及準備下一星期。所以週末並非沒有工作,只是辦公地點轉到家中,服裝要求比較寬鬆。如果沒有功課、評估和時間壓力,我最想和女兒去玩、看展覽、畫畫、做手作或打機。做手作時,原本預計半小時完成,最後通常需要兩小時,桌上散落紙碎、膠水,以及數件無法解釋用途的物體。打機時,CEO 會認真指揮我下一步應該怎樣做,雖然她本人也未必完全掌握遊戲規則。看展覽時,她可能對一件我完全估不到的作品最感興趣。那些時候,我不是營運主管,也不需要分析錯題或部署下一次評估。我只是陪一個我很喜歡的小朋友去玩。活動結束後,也不用提交檢討報告。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媽媽做不到我偶爾會羨慕有工人的家庭。羨慕有識字、可以檢查通告和教授功課的長輩。也會羨慕夫妻都在週末休息,可以穩定安排家庭活動。看見其他家庭人手充足、崗位分明、後勤完善,我有時也會懷疑,自己是否加入了一間長期資源不足的公司。但我不會比較太多。每個家庭都有外人看不見的問題。別人展示的,也許只是公司年報的彩色封面,未必包括內部審計結果。我有一句口頭禪: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媽媽做不到。這句話聽起來很有力量,也有一點可怕。當所有人都相信媽媽無所不能,便很容易忘記,媽媽也會疲倦、生病、焦慮,會想吃一頓完整的晚飯,也希望有人不用等她開口,便主動問一句:「還有甚麼可以讓我接手?」媽媽做得到,不代表所有事情都應該由媽媽處理。媽媽撐得住,也不代表媽媽不需要休息。一間公司仍然營運,不代表內部設備不需要維修。不過,每當我以為自己做不到,最後又真的完成了,我也會重新認識自己一次。有時做得很好。有時只是勉強做到。而在最疲倦的日子,「做到」本身已經是超額完成工作指標。我只是累了,不是後悔談育兒,很容易走向兩個極端。一邊把媽媽寫成永遠幸福、享受所有付出,對功課和家務充滿熱情的神奇生物。另一邊則把育兒寫成一場吞噬人生的災難。但我的真實感受並非二選一。我覺得辛苦。清晨鬧鐘響起時很累。六時下班、趕去接女兒時很累。陪她上床時,身體已經差不多沒有電。她睡着後,發現還有衣服未洗、房間未收拾、翌日用品尚未準備,更加疲倦。但我也享受。我享受一家三口早上送她上學。享受那十五分鐘的步行。享受六時半再次看見她。享受陪她練鼓、打機、看展覽、畫畫和做手作。享受她把學校發生的小事全部告訴我。享受她學會新事物後,興奮地走過來分享。辛苦和享受,從來不是相反的事。我可以渴望休息,同時珍惜陪伴她成長。我可以為一道粗心答錯的題目生氣,晚上仍然覺得她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小朋友之一。我可以想要更多私人時間,也不想錯過她成長的任何一段。承認辛苦,不代表我不愛她。承認享受,也不代表所有辛苦都應該被合理化。我只是累了。不是後悔。如果有一天,CEO 讀到這份營運報告如果有一天,女兒長大了,無意中讀到這篇文章,我希望她明白:媽媽當年不是嫌你麻煩。媽媽只是真的很累。有時我語氣太急,有時因為你明明懂得,卻粗心答錯而生氣;有時我對評估的緊張,比考生本人多出很多。但我要求你,不是要你替我贏一場家長之間的比賽。我只是想幫你建立能力。想你知道自己做得到。希望有一天,即使我不再坐在你身邊,你也懂得帶着自己繼續向前。媽媽有時或許要求太高。待你睡着後,我也會反省,自己能否再溫柔一點。如果可以回到當時,我希望自己除了對你有耐性,也懂得對自己溫柔一點。最重要的是,即使媽媽有時生氣,即使我們曾經為功課、評估、練鼓和粗心錯題開過無數次管理層會議,你仍然是我最珍惜的人。我享受陪你成長。從來沒有後悔生下你。如果時間倒流,讓我重新選擇一次,我仍然會接受這個營運主管的職位。仍然會每天六時半起床。仍然會趕着六時半接你。仍然會閱讀通告、收拾書包、陪你練鼓,也會在評估前比考生本人更加緊張。仍然會在睡前,聽你說學校發生的那些小事。因為即使 CEO 經常更改議程,對時間成本缺乏概念,也對評估風險保持過分樂觀,公司提供的睡前擁抱,至今仍是我收過最好的員工福利。今晚,公司仍然準時收舖晚上九時正,電視如常亮起。CEO 坐在梳化上,享受她每天最後半小時的自由。她未必知道,這三十分鐘不是時間表裏自然長出來的空位。那是營運主管由下午六時開始,從每一個環節中替她保留下來的。九時半,電視關掉。我們準時上床。最高管理層終於停止發出指令,改為把一整天儲下來的說話,逐件交給我。我聽着她沒有清楚開頭、繞了幾個圈才接近重點的故事。她說得很認真。我也聽得很認真。我有一份全職工作。家裏沒有工人。丈夫從事零售,需要輪班;奶奶不識字,但每天盡力幫忙接放學,再陪女兒走到功課輔導中心。而我,負責整間家庭公司的日常營運。我有焦慮、有疲倦,也有只能維持最低服務水平的日子。我不是完美媽媽。完美媽媽大概從不漏看通告、不會失去耐性、不會焦慮,還可以每天準時吃一頓營養均衡的晚飯。可惜這種生物,大概只存在於學校宣傳單張、母嬰用品廣告,以及部分未經審核的社交平台帖文。我只是一個真實的媽媽。有時超額完成。有時剛好合格。有時只求公司能夠準時收舖。但只要女兒吃飽、洗過澡、準時上床,知道有人愛她,而且仍然願意抱着我,分享今天發生的一切,我便會覺得,今天的營運尚算成功。這份工作沒有薪金、沒有病假,也沒有晉升機會。CEO 沒有管理經驗、缺乏時間觀念,而且經常臨時更改議程。坦白說,整間公司的管治結構仍有很大改善空間。不過,CEO 每晚睡前都會親自派發擁抱。所以今晚,我仍然會續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