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捲毛要離開廈門了,凌晨兩點的時候我收到這樣的訊息。 :車厘,你說我們還會見面嗎?:不知道,你要去哪裏啊?:我要回北方了,我爸來接我。:北方啊,你回去要幹嘛啊。:不知道,我爸讓我先回去,我說我不想找工作,他說沒關係。:那你來年,會在雪沒過腳踝時來南方嗎?:咦,好有詩意。:李誕寫的,他是個詩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幹。 然後第二天,小捲毛果然回北方了。社交網站不再更新,也不在出現在青年旅舍節日活動的大合照裏。 當然這不是最令我難過的,令我真正感到無端寂寞的是,我的避難所又沒了。 -前兩年在廈門認識了阿趣,我在前幾篇旅人記有寫過。 阿趣後來離開了廈門,逃到了廣州,而現在竟然在日本工作假期中。還記得他說過受不了死氣沉沉的氛圍,結果現在在東京outlet兢兢業業地打着工,真的好想慰問一下他的體驗哈哈哈哈。 總之,因爲兩年前在廈門收穫了一份感人熱淚的友誼,今年(2019)又適逢喜歡的樂隊到廈門演出,我也就順勢在這個聖誕一個人跑到了廈門放鬆旅遊。Livehouse 位置偏遠,我到達的第一個晚上沒有住在城內,而是隨隨便便找了一個附近的青年旅舍落腳。 那段時間身心疲憊的我其實無心交際,只想安安靜靜地躲起來。我甚至想過乾脆直接住酒店,只是後來苦於價格,加之地理位置比青年旅舍更差,三思還是選擇了青年旅舍。 旅舎住客向來熱情,我盡可能表現出禮貌疏離的樣子,以減少一切不必要的社交機會。安置好行李準備出門看演唱會的時候,門口聚集了一群住客聊天,其中有人好奇問我那麼晚準備去哪裡,我匆匆回說是看甜約翰,就離開了。 夜晚回到旅社,我洗完澡,點了份外賣,心情很好。想想今夜聖誕,乾脆去樓下看部無腦電影,窩在沙發裡,滑滑電話,吃吃燒烤,就很快樂。 我是這個時候認識小捲毛的,全靠我不會開投影機。小捲毛在房間默默圍觀了我手忙腳亂了好一陣,久久問到,要幫忙嗎?我雖然臉色尷尬,但還是理直氣壯地說,要,謝謝。就當我以為小捲毛要挺身而出的時候,他走出了房間。 太尷尬了,我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一句髒話哽到嘴邊,火氣準備上湧時,小捲毛帶了一個人進來。 更尷尬了,我的眼神收不回來了。小捲毛一臉:怎麼?你該不會以為我會吧? 總之,那位進來的是一位在青旅常住的導演,我不是很在意,事實上,我甚麼都不是很在意。 我們窩在小沙發上,看著我選的多啦A夢,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我聊未來的困惑與不解,導演聊他無人在意的初戀,小捲毛聊他混亂詭異的生活。-我們談著無關緊要的國事,像所有被閹割的憤青,漫不經心地調侃著深不見底的絕望。 小捲毛抱著吉他問:你們最喜歡那個國家啊? 黃導說,他選不出來,反正哪裡都一樣爛,對他都沒差。 我想了一下,還是說法國,雖然爛但是美,雷諾瓦莫內觸手可及就很好。 小捲毛低頭撥了撥琴弦說,我喜歡俄羅斯。 他隨即彈了一段俄羅斯民謠,反正不是歡快的那種,該是惆悵憂傷的。然後他說,你看俄羅斯這個民族那麼龐大,他們的音樂也好,文藝作品也好,卻那麼繾綣深刻。 我不說話,看著吉他的弦愣了神,我突然想起法國浪漫,浪漫也激昂,法國大革命,女權運動先驅,還有自由平等博愛。如今看來喜歡的國家多少映出了自己的人格特質。小卷毛遠比他看起來要脆弱柔軟得多,而我也遠比我看起來的激進。 我已經不記得《多啦a夢》的大結局,又或者還沒等到大結局我們就已經換電影,但電影放什麼好似已經不再重要。我們有一搭沒一搭聊到凌晨四點,四點時迷迷糊糊在想,27人民幣一晚的青年旅舍好像也不虧。 但這些都不是成就我和小卷毛偉大友誼的原因。 第二天下午我就要前往廈門島內,離開時只和小卷毛衝衝打了個照面,連好好告別都來不及。但當然,當天晚上他就加了我的微信。 他發過來的第一條訊息是【你好 我是老高粉絲】。看到訊息那一瞬間的心情即使過了兩年我依然記得好清楚,那是一種類似於對上暗號的感動。 我奇怪的落腳點無關內容,而是他用了繁體字。 我和大陸朋友傳訊息的時候總會出於友善的態度主動用簡體字,對方通常並不會發現這種細節,又或是就算發現了也是說說感謝,然後繼續用簡體交談。一些香港朋友看到我用簡體也會覺沒有必要,畢竟現在很多人簡繁體都能看懂。但我總覺得不該如此,說不上來為什麼,可能只是單純覺得想讓對方舒適些,自己動動手指也不是什麼大事。這些小事一直以來只有我默默在意和堅持,所以,看到繁體的那一瞬間,我才會有一種終於找到隊友的感動。-後續的相處也證明了這一點。 我向來不愛回訊息,唯獨和小卷毛聊天的時刻都很快樂舒服。 後來我想了想原因,大概是大部分人找我,或許都帶有某些目的性。好像都想從我什麼獲得什麼,他們喜歡問我怎麼看,喜不喜歡討不討厭,或討好或傾訴。可是小卷毛不會。 他會告訴我他喜歡的音樂讓我一定要聽;會祝我天天開心沒有悲傷和痛苦;讓我好好活著,他會告訴我我是個好人。在沒有看他推薦的電影感到很抱歉的時候,他會說,你沒看就沒看啊,那是你自己的時間,你不用對我負責。他還會問我活得好不好,告訴我末日來的時候他絕不逃難。 在被生活逼到極度想要逃離的夜晚,我和他說,我快要瘋了,他說,那你就罵他們!一群傻子! 但當後來我又搖搖頭說,大家很好,所以我到如今爛成這樣,都是自找的。他說他也是,也是同樣可望被關注和認可。 我們一方面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分寸感,另一方面卻因過於相似而每每直擊痛處。從不期望對方能幫自己解決問題,也從不擔心自己的情緒會給對方帶來壓力。恰到好處的,舒服的相處。 -小卷毛後來因為肺炎爆發回北方了,我一度覺得很沮喪。有小卷毛的旅舍本來已經成了我的避難所,可他離開了,我的避難所又少一個。 再後來小卷毛去了一所另類的幼兒園當老師,那所幼兒園行放養教育,孩子們天天上山下海的混在大自然裡,小卷毛總算走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們都是。 -後來回想起來,總覺得我們之間有些戰友的意味。在面對生活這隻怪獸來襲時輪流給對方打掩護。我們還是很少說自己不快樂,不快樂才是生活的常態,我們都知道的。我們也沒有安慰過對方,我們只會一起痛罵嘲笑辛辣諷刺世界,或講些無關緊要的生活趣事。 一齊憎恨,一齊掩護。